第3章 赛狗快

若只是她一个人疯癫，那倒也罢了。偏偏方家有位公子，那是如假包换的独苗，生得眉清目秀，为人更是谦和有礼，在这镇子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翩翩少年。

原本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安心经营着自家的生意，谁知贺姑娘来了之后，不出几日，就被她带偏了。两人隔三差五就跑到悬崖边上，对着那无垠的山林，说什么要羽化登仙。

起初，两人站在一起，因都生得一副好皮囊，难免被人夸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这贺姑娘愣是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将这对“金童玉女”的形象，扭曲成了雷公电母，甚至是妖魔鬼怪，真可谓是一骑绝尘，绝无仅有。

要说她惹是生非的本事，那可真是一绝。当初贺姑娘刚到镇上时，有几户人家见她生得花容月貌，又颇为活泼能干，还动过上门提亲的心思。

结果，她本性暴露之后，再也没人敢提这茬了。家里有儿子的，更是对她避之不及，生怕惹上这尊瘟神。她若是踏进谁家门槛，前脚刚走，后脚人家就赶紧张罗着娶媳妇，生怕被她给缠上。

王琼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想这哪里是祖宗，分明就是个活脱脱的妖孽嘛！

他告别了老妪，心中燃起了想要见识一下这位“赛狗快”的好奇心，寻觅了许久，总算是找对了地方。于是，他客客气气地敲响了门，自报家门。

然而，他等了片刻，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反倒是那扇虚掩着的门，缓缓地随着他敲门的力道，吱呀一声开了。

他轻声道了句“打扰”，便抬脚往里走，结果当即吓得一个趔趄，惊叫一声，险些没摔个狗啃泥。

方家的正堂里，竟然倒挂着一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庞然大物！此刻，它正瞪着六只眼睛，可怖地盯着他。

而在那怪物下方，几个人正襟危坐在一张木桌旁，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

见到有陌生人来访，他们只是淡淡地望了过来，却也不动弹，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幸好王琼眼力尚可，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青面獠牙的怪物，不过是个木头雕刻的傩像。

古时候有跳傩舞驱鬼的习俗，到了现今，只有少数地区在逢年过节时，才会进行傩戏的表演。王琼自诩见多识广，傩像的装扮倒也不是没有见过。

那尊大傩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哇呀”声，然后从房梁上翻身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上。王琼这才看清了，那穿着傩像的人。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便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

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赛狗快”，贺姑娘。

因为她的确生得太过漂亮，顾盼生辉，眉目含情，比那些老妪们形容的还要更胜一筹。

就连那一双眼睛，眼睫都比旁人要浓密乌黑许多，长长的睫毛毛茸茸地探出一圈儿来，仿佛被戏子用浓墨重彩描绘过一般，容貌艳丽得几乎逼人，令人观之，不得不由衷赞叹一句“神妃仙子”。

这样漂亮的人，即便疯癫一些，似乎也并不那么令人厌恶嘛。王琼甚至心想，若是自己不知晓前情，真的在山中遇见了这样的人物，她说自己在飞升，恐怕自己都会信以为真。

桌子上年纪稍大的那对夫妻朝他露出一个苦笑，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家中这位“祖宗”的模样。

这姓方的一家人起身向他赔礼道歉，解释说他们坐在这里，是在陪贺沙慈玩演傩戏，然后又询问王琼的来历。

王琼心想，难怪她会是这般模样呢，原来你们这么些人都像哄小孩似的，乐意陪着她玩闹。

心中这般想着，他口中将自己的来历又复述了一遍：“在下姓王，名珥，算是个掮客。此次前来，是因家中乔迁新居，想请陆师傅帮忙打一个能起灶火的木台。”

方家人，做木匠是假，做灯匠才是真。但灯匠这一行当见不得光，要请他们出山，只能使用暗语。

若是上门求办事的人，连暗语都说不出来，那么他们连理都不会理你，只会装模作样地找些借口，将人打发走。

“哦，”那贺姑娘在一旁口无遮拦地说：“掮客啊，原来是个拉皮条的。”

“小贺！”方老爹呵斥了她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贺姑娘因此完全没有感到羞恼，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

王琼见她这副模样，突然便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妖魅怪谈。

书中讲到，有一个书生误入他人府邸，见到了一位极其貌美的女子，顿时心生爱慕之情，就想要求娶对方。谁知那女子完全不通世事，不懂礼数，只会一味地嘻嘻哈哈地傻笑。

后来书生才知道，那女子乃是妖精所变，是个狐女，因此行事怪异，与人类大相径庭。

这贺姑娘古怪得就像那个狐女一般，大概平日里在方家很受宠溺纵容，所以才会如此肆意妄为。

家中来了客人，那独子行过礼便退了出去，他临走前还试图带着贺姑娘一块儿离开，但她穿着笨重的大傩戏服，往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十分无赖地说：“我才不是人呢，我只是个木头人，什么都听不见。”

而方家人也真是奇怪，见状竟然就随她去了，除了方老爹之外，其他两人都走了出去，只剩下王琼和他们两人。

王琼见方老爹并不防着贺姑娘，猜测她或许也是个灯匠。

毕竟灯匠因为常年与美人灯打交道，举止逐渐变得异于常人的，也有不少。这么一想，他倒也不觉得奇怪了。于是，他便将郡王交予自己的委托，大致讲述了一遍。

他的委托，自然就与美人灯有关。

这户姓方的人家，表面上是做些木工活儿，刨木头截锯子的，实际上背地里，却是干着另一项营生。

修灯。

这灯，并不是寻常用来照明的灯盏，而特指的是美人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