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玥珠叹

“哦？按岁数来说，你岂不是得喊我老祖宗了？”路晓非挠了挠头，心中飞速盘算着，“敢问这位...姑娘是大唐人士？”

白衣女子轻轻颔首，一声“嗯”，宛如清泉流淌。

夜深人静，走廊里一片寂寥，却挡不住两颗漂泊的心彼此靠近。路晓非与这穿越千年的女子，隔着两扇门，开始了他们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次交谈。

理解，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珍贵。它并非长生不老的灵药，却能慰藉两颗孤寂的心。

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异客，当他们坠入这光怪陆离的世界，被周遭的人们视作异类，被贴上“疯子”、“精神病”的标签，他们曾试图反抗，据理力争，渴望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理解。然而，在世人眼中，他们的辩解不过是疯言疯语，只会让人更加确信他们的精神状态的确存在问题。

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这种孤独与无助，才能明白此刻的倾诉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名叫花月竹。

是唐朝武后当政时期，神都洛阳城里一位名门闺秀。

花月竹出身显赫，她的祖辈世代经营着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然而，到了她的父亲华九楠这一代，他却对经商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博取功名，最终金榜题名，高中二甲第十八名进士。

此后，华九楠在刑部任职，担任主事一职。他为人正直，处事公正，几年后便升迁至大理寺丞。又因其业绩突出，在百姓中口碑极佳，最终晋升为大理寺少卿，成为朝廷重臣。

花月竹出生的前夜，华九楠做了一个梦，梦中一轮明月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落入他的怀中。因此，他为女儿取名为“玥珠”，寓意着众星捧月，掌上明珠。

这个名字，寄托了华九楠对女儿深深的疼爱与期盼。

花月竹自小便锦衣玉食，享尽人间富贵。她不仅天生丽质，容貌出众，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到成年之后，凡是见过她芳容的人，无不赞叹她是闭月羞花，仙子下凡。那时的花月竹，已是京城里远近闻名的才女和大家闺秀。

就连当朝女皇武后，也听闻花少卿家有如此一位人见人爱的宝贝女儿，便下旨宣花月竹进宫面圣。

那一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微风中夹杂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花月竹进入大殿，仪态端庄，步履轻盈地走向武后。面对武后的问话，她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声音婉转动听，如夜莺啼鸣。武后对她甚是喜爱，当即便要为她赐婚，将她许配给皇子李旦。

看着端坐在龙椅之上，雍容华贵的武后，花月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武后驾崩，坐在那上面的，会不会是自己？

但这个荒唐的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她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更祈祷武后没有察觉到她方才的心绪。

回到家后，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唯独父亲华九楠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华九楠虽然经商有道，为官有术，深受武后和百姓的爱戴。但他同时也是一位尊儒重道之人，熟读易经，深知月盈则亏，盛极必衰的道理。他担心女儿一时风头无两，反而会招来祸端。

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花月竹，如今她已是皇家的人，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花月竹知书达理，自然明白父亲的苦心，因此她依旧待人谦和，保持着一贯的谦卑。

然而，在花月竹十九岁那年，她跟随母亲回乡探亲。途中，经过一段蜿蜒的山路时，母亲突然感到身体不适。花月竹知道，母亲有时乘坐轿子会感到头晕，但只要含一片七叶草，就能缓解这种症状。

巧的是，附近的山坡上有一片茂密的竹林。花月竹知道，七叶草通常生长在竹林之下。她立刻带着贴身女仆小奈，赶到竹林中四处搜寻。终于，在靠近陡峭山坡边缘的竹子下，发现了一株七叶草。

花月竹欣喜若狂，快步跑上前去。就在她弯腰采摘七叶草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到背后有一股大力，将她猛地向前一推。

在坠落山坡的那一刻，花月竹拼命回头，却只看到小奈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是小奈……

花月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奈。小奈毕竟只是她的一个女仆，即便有所冒犯，她又怎么敢加害于自己？

然而，花月竹忘记了，女人天生就容易嫉妒与自己相似的人。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每当她试穿新衣，在她的身边，小奈原本天真烂漫的目光，会随着她的转身，在背对着她的时候，瞬间变得充满怨毒。

还有在闷热的夏日午后，她在凉爽的竹席上舒适地小憩，而小奈则汗流浃背地站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扇着扇子。她有没有想过，那时小奈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现在一定在后悔，以前不该将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留在身边当下人吧？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片竹林所在的位置，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山坡，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后来呢？”路晓非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记不清了……”花月竹秀眉微蹙，神情黯然，“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脑海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别人的记忆，但很快就烟消云散，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是隐约记得，醒来后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来就被送到了这家精神病院。”

“这精神病院……”路晓非疑惑地问道，“是做什么的？”

花月竹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连精神病院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看起来比自己还惨。她耐心地解释道：“就是为我们这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提供治疗的地方。”

路晓非一脸诧异：“可是我没有疯病啊？”

“唉……”花月竹轻叹一声，“当你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别人就会觉得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