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故人

他如同一尊石像般伫立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内心深处翻涌着疑惑的潮水。直到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涵姐带着歉意的笑容在他眼前晃动，轻声说道：“阳哥，今天这事儿是我太冲动了，实在是黄毛那家伙欺人太甚。那两个服务生是他的人介绍来的，我一时没忍住就……”

“刚才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秦汉延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美。”

“另一个呢？”

“让我想想……对了，叫莫丽。”

秦汉延的心像是突然坠入深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闷。

小美的手受了伤，情况紧急，莫丽顾不上其他，赶紧帮她披上外套，两人匆匆赶往附近的医院。急诊室里，医生面色凝重地说，如果再晚来一步，这只手恐怕就保不住了。简单地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医生叮嘱说，没什么特效药，只能慢慢养着，千万不能沾水，接下来的日子，疼痛是免不了的，只能靠止痛药硬扛过去。

直到此刻，莫丽依然感到浑身颤抖。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范围。那群人根本不讲道理，处事手段残酷至极，绝非她这种普通人所能承受的。

等待小美包扎伤口的时候，莫丽走到服务台旁的电话前，犹豫着是否应该报警。但她心里也清楚，如果真的报警，最终倒霉的可能还是自己。

如今她所面对的现实，与这些年来所接受的教育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经过再三的挣扎，她终于拿起电话，正要拨号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断了电话。“我要是你，就不会选择报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莫丽猛然抬头，心跳不由得加速。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让她一时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几秒钟后，她终于从那张满是胡茬、略显颓废的脸上，捕捉到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她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唤道：“贺孜宁？”

从刚刚开始，秦汉延的心中就充满了犹豫。他一路尾随着莫丽来到医院，在急诊室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焦虑和犹豫像两股无形的力量，让他始终无法迈出脚步。他很想上前相认，那个曾经在他生命中留下温暖，那个曾经在他生死边缘拉过他一把的人。

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去相认。

最终，在莫丽准备打电话的前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确切地说，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这是他的底线。

然而，当莫丽脱口而出“贺孜宁”三个字时，又瞬间将他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世上还有人认识真正的他。

“你也在邺城？真是太巧了！”秦汉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莫丽环顾四周，急诊室显然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地方。她感到惊喜，但同时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这时，小美从急救室里走了出来，莫丽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多年未见的朋友解释自己如今的状况。她低下头，犹豫着要不要说谎，秦汉延却先开了口：“荷塘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以后别去了。”

莫丽猛地抬起头，“你刚才也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秦汉延的鞋子上，瞬间明白了什么，心也跟着碎裂了，“你就是刚才那个人？”

“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总之，荷塘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便玩闹的地方。你和你朋友以后都别去了，那里有多乱多复杂，你根本不知道。就你朋友犯的这种低级错误，迟早会出事的。”秦汉延看着她，语气有些急躁。他的手机一直在响，应该是航哥那边在找他。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莫丽，最后在服务台撕了张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她，然后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小美正好从急救室出来，只看到了一个匆忙的背影。“那是你朋友吗，莫丽？”

“不是，只是以前见过。”莫丽摇了摇头。

“莫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老板说，只要我进去喝一杯酒，就给我五百块钱。五百块啊！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就想着，多赚点钱帮你还债。”小美又哭了起来。

莫丽看着她，知道她在说谎。就算小美是故意去陪酒，也不过是为了多赚点钱，帮她还清那个无底洞般的债务。

没错，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坑。半个月过去了，她没能还上张姐那两千块钱，这才知道，所谓的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是半个月一滚动。下半个月的利息，是从上个月连本带利的总额中计算出来的。利滚利只会越来越多，除非一次性拿到一大笔钱，全部还清，不然，就只能成为不断还钱的奴隶。

莫丽想不明白，她自以为聪明，却在这社会上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

当她明白这是一个圈套时，委屈、恐惧，更多的是愤愤不平。她和小美去找张姐理论，真的不敢相信，那个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掏心掏肺的张姐，竟然会设局坑她。

她那时才理解了张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都是假的，别认真。”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莫丽彻底失控了，小美都拉不住她。愤怒之下，她和张姐动起手来。张姐也不示弱，指着她骂没良心：“莫丽，钱是你自己愿意借的，欠条是你自愿签的，利息也是你同意的。那天要不是我拿钱去，你们都出不来。你们这种人，爹不疼娘不爱的，谁管你们啊？

我也就是混口饭吃，早就想让你滚了，别待在这里碍眼。是你非觉得自己是大学生，聪明过人，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现在怨谁啊？路都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路都是自己选的。

争吵毫无意义，那欠条上的文字游戏深不见底。就算闹到法院，这也是正规的借贷关系，她还是要还钱。

哭过之后，她冷静了下来。要么打工还钱，要么就去死。人生似乎只给她留下了这两条路。

莫丽突然觉得，她这么多年书真的白读了。或许，如果她像学校里的其他人一样，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些事情。

可问题在于，她已经深陷沼泽，即便头顶有阳光照耀，也无法自救。张姐说得没错，爹不疼娘不爱，她又能找谁呢？

好在欠款还不算特别多，只要她抓紧时间还完，人生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