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戏中戏

“遇到和咱抢客人的，别客气，拿出真本事来！”耳边还回响着领班姐姐的叮嘱，莫丽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同样卖力推销的女孩身上。

入夜，霓虹闪烁，小小的啤酒屋里人声鼎沸，震耳欲聋的音乐裹挟着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莫丽来这“上班”没几天，就被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冲击得晕头转向。

所谓的“各凭本事”，莫丽当晚就开了眼界。对方阵营里，有个姑娘堪称“一绝”。论长相，她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壮硕，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棉旗袍，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她的个人魅力。一张嘴巧舌如簧，逗得客人们哈哈大笑；兴致来了，还会来段劈叉，翻个跟头，原来是以前学过二人转。东北姑娘就是豪爽，一句“给大哥们整个绝活”，轻轻松松就能赢得满堂彩，哄得那些出手阔绰的客人，一箱箱地买酒，让她稳坐销冠的宝座。

莫丽这边，最厉害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张姐。据说年轻时也开过店，后来因为丈夫犯事儿进去了，为了养孩子才出来卖酒。张姐是个热心肠，在莫丽刚来的时候就告诫她：“想挣钱就得豁得出去，咱们就是个卖酒的，没什么丢人的，各凭本事吃饭。”但她也提醒莫丽，有些客人喜欢动手动脚，要懂得保护自己，尽量躲着点，别惹事。

莫丽这才明白，原来哪怕是小小的一个卖酒行当，也有它自己的生存规则。张姐知道莫丽家里的情况，平时对她颇为照顾，这让初入社会的莫丽，心里多少感到一丝温暖。

那天，莫丽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销冠”。

为了刺激业绩，老板心生一计，宣布两边人马PK卖酒，哪边卖得多，当晚店里的酒水就全算哪边的业绩。

对方率先出招，那姑娘直接来了段原汁原味的二人转，又是唱又是跳，还翻了好几个跟头，引得叫好声一片。

压力瞬间转移到莫丽这边。她本以为张姐会唱首歌什么的，没想到，张姐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她抄起三瓶啤酒，打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吹了起来，啤酒在她喉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看得在场的男人们目瞪口呆。

三瓶啤酒下肚，张姐抹了把嘴，将三个空酒瓶倒扣在桌上，滴酒不漏。

全场沸腾了，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张姐豪气干云地说道：“今天谁想和我拼酒，我都奉陪到底，看看能不能把你们全喝趴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酒钱得有人买单！”

这一招实在太狠了，直接把对方的二人转给比了下去。那天晚上，张姐这边卖出了不少酒，她还特意分了莫丽她们几个新人一些业绩。

酒局散去，张姐却抽出几张钞票，让莫丽给对面卖酒的姑娘送过去。

莫丽满心疑惑，但还是照做了。那个穿着蓝色裙子的销冠笑着接过钱，还抓了一把瓜子给莫丽吃。

等莫丽回到座位时，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张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临走前，又塞给莫丽一张钞票，语重心长地说道：“丫头，学着点！你真以为今天对方输了吗？我早就和她商量好了！那些来买酒的，就喜欢看热闹。这条街上的啤酒屋，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场‘为了卖酒争风吃醋’的戏码，实际上，店老板心里都清楚，这就是给那些花钱找乐子的人看的。

“来这儿喝酒的，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大老板，顶多就是有点小钱，没地方挥霍，又上不了高级夜总会，就来这种小地方找存在感。咱们这些人，就是给他们逗乐的。

“两边卖酒的，早就商量好了，今天你赢，明天我赢，提成大家平分。下面人有下面人的活法。”

张姐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劈中了莫丽。她万万没想到，刚才台上的一切，竟然都是一场戏。

“难道就不怕露馅吗？那些客人要是知道被耍了，还不闹翻天？”莫丽忍不住问道。

“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你以为那些小老板都是傻子吗？他们看不透吗？只是心甘情愿配合罢了。他们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在真正有钱人面前，屁都不是一个，只能在小人物面前找找优越感，踩一脚，心里才能舒坦点。

“人啊，不就是这样吗？你踢我，我踢猫，总要踩着比自己更低的人，才能缓解在高处的人那里受到的屈辱。

“所以说，都是假的，别太当真。”

莫丽皱着眉头，心里五味杂陈。张姐叹了口气，又说道：“我看你长得漂亮，才提醒你一句，那些小老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别被他们花言巧语给骗了。咱们这儿之前有个叫小梨子的，长得挺漂亮，就是太傻，被一个老板哄骗，说什么要为她离婚，结果就是玩玩而已，后来被原配堵在街上，狠狠地打了一顿，衣服都给扒光了。”

她拍了拍莫丽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我真喝多了，话也多了。听说你是大学生，家里有事才出来挣钱。早点走吧，别在这儿耗着。姐姐我是过来人，劝你一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大学生有前途，我们这些人，没个奔头，活得都不像个人了。”

莫丽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张姐离开，她都没能缓过神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刚才台上的一切，竟然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张姐劝她离开这里，也是出于好意。

可是，她有她的难处。那时候的她，还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洁身自好，脑子灵活一些，就不会深陷其中。她也始终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最起码，她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然而，莫丽那时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底色，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

元旦假期，难得没有课，莫丽被小兰拉着在宿舍里精心打扮。她涂上了口红，换上了那件蓝色的毛衣。其实，她本身就长得很漂亮，只是和宁萌站在一起，总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宁萌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优越感，永远微仰着下巴，脸上写满了自信。她也注意到了莫丽的局促，心里更加得意，便懒得再用酸言酸语来讽刺她。

还有一个原因，宁萌今天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晚上的联欢会上，她渴望在大学一年级新生中一鸣惊人，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宁萌在男生堆里很受欢迎，只可惜，中文系向来是阴盛阳衰，她一直没能体会到众星捧月的感觉。不过，自从她加入了学生会，认识了其他系的男生后，便开始和他们打得火热。有几个男生追求她，都被她以“条件一般，家里只是普通工人”为理由拒绝了。宁萌一直觉得自己条件这么好，就算不能找个高干子弟，也得找个家里有钱做生意的。

小兰和莫丽私下里吐槽过宁萌，说她目标明确，实在令人佩服。相比之下，同宿舍的小华就显得有些不切实际了。小华整天抱着琼瑶的小说，伤春悲秋，喜欢上了学生会的一个才子，为了这事没少哭鼻子，可那个才子对她忽冷忽热，让她饱受煎熬。

宁萌得知此事后，毫不客气地嘲笑小华眼光太低，说那个才子是农村来的，再有才华，毕业后也得为柴米油盐发愁。宁萌的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小华，两人爆发了宿舍里最激烈的一次冲突，甚至动起了手。

无论是宁萌还是小华，莫丽心里都是羡慕的。最起码，她们活出了这个年龄段女大学生应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