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歧途

方志毅心知肚明，自己资质平平，能考入邺城商贸学院已是极限。成绩平庸，家世普通，在羽翼未丰之时，便要懂得审时度势，一味地刚愎自用，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此时，酒桌上气氛凝固，众人神色各异。贺孜宁心知肚明，这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享受这种掌控人心的感觉，尤其喜欢看那些不肯面对现实的人最终低头的模样。在他看来，无人能够挣脱欲望的枷锁，众生平等，皆是棋子。这种认知让他内心充满了扭曲的快感。

事实上，贺孜宁也清楚，方志毅算不上什么真心朋友，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犬罢了。但他却喜欢这样的人，最起码，他们的目的明确，野心昭然，总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得多。

然而，到了晚上，贺孜宁看着几个青涩的英语系大一新生，心中却泛起一丝失望。她们没有白天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这让他对眼前的酒局兴致索然。

……

莫丽那天上课终究还是迟到了，平日分也被无情地扣除。回到座位上，室友小兰连忙安慰她。莫丽只觉得诸事不顺，倒霉透顶。她的脚踝隐隐作痛，可下课后还得赶往医院。医生告知她，她的父亲对两种新药物产生了排异反应，需要她再次签字确认。

莫丽脑海中一片混乱。课间休息时，小兰再次提起元旦晚会的事情，兴致勃勃地说她们宿舍要一起参加，“你就穿你男朋友送的那件蓝色毛衣，我穿粉色的，小华穿黄色的，宁萌要穿红色的，咱们四个，就是传说中的‘四朵金花’！”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一旁的宁萌立刻竖起了耳朵，好奇地问道：“莫丽有男朋友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们说，就和小兰一个人说？”

莫丽连忙摆手否认，“没有的事。”

宁萌嘟着嘴，略带不满地说道：“我还以为我会是咱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人呢。”

宁萌容貌姣好，家境优越，性格开朗外向，在系里颇有名气，很受男生欢迎。但班里也有男生夸赞莫丽长得漂亮，这让宁萌心里一直有些不服气，总觉得莫丽不如自己。前段时间，她还一直在宿舍里炫耀有不少男生追求她，如今得知莫丽竟然捷足先登，心中顿时失去了平衡，“你男朋友是哪个系的？”

莫丽本想否认，可几个女孩子已经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眼看课间休息时间就要结束，她焦急地回了一句，“他是个警察。”

宁萌还想追问，但教授已经皱着眉头示意大家安静。

接下来的课，莫丽听得心不在焉，主要是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

一下课，她便匆匆赶往医院。医生神情凝重，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说她父亲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并询问她是否继续治疗，或者选择放弃。

“拔管”这个词对莫丽来说极其敏感，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莫丽毫不犹豫地表示要继续治疗。其实医生心里清楚，继续治疗的意义并不大，但看到她如此坚决，便说要想延缓器官衰竭，需要使用一种进口药，价格昂贵，一支就要两千块，而且最少需要用三支，才能观察效果。

听到这个价格，莫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医生又问了她一次，她只犹豫了一瞬间，便咬牙答应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世，至于钱，她会想办法解决的。

此刻的莫丽，仿佛陷入了曾经莫顾尘的困境。从医院出来，她的脚已经肿胀不堪，她无力地坐在长椅上，即使是冰天雪地，也比不上她内心的寒冷。

她想起了当年自己住院的时候，来回奔波的莫顾尘，想起了父亲对她说只要能治好她的病，能做手术，钱他会想办法的。

那时候的莫顾尘能有什么办法呢？或许，他就是在那时挪用了公款吧。

莫丽的心中涌起无数酸涩的气泡，在记忆的回响中一一破裂，仿佛一颗颗曾经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眉心。

这些年来，她始终不愿相信父亲会做出那种事情。哪怕莫顾尘自杀时留下了遗书，哪怕证据确凿，可只有她明白父亲是多么正直的一个人。但现在，她似乎有些理解了父亲的难处。有时候，人就是会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尤其是这半年来，她不断地打工，拼命地填补医药费的空缺，这种感受更加强烈。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填平的悲苦。

她似乎也理解了父亲当年的选择。就像现在，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决父亲的医药费，哪怕要她付出一些代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的。

所以，当中间人再次提起让她去恒隆那边的大排档卖啤酒时，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断然拒绝，而是直接答应了。因为她太需要钱了。

晚上七点到十点半，所谓的“大排档”，其实就是一家挨着一家的烧烤店。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们，总是喜欢点一些烤串，再配上几瓶冰镇啤酒。而卖啤酒的姑娘们，则会统一穿着开叉旗袍，穿梭于桌椅之间，向客人推销啤酒。

这种营销模式以前在北方并不常见，是受到香港和国外电视剧的影响，南方的一些老板率先尝试，发现盈利颇丰，于是这股风潮便逐渐刮到了北方。北方的冬天寒冷刺骨，姑娘们都不敢穿得太单薄，只能把发的旗袍套在厚厚的棉衣外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可即便如此，这种方式仍然奏效，有些喝高了的大哥，就喜欢叫这些小姑娘去剥蒜。

在北方，吃烧烤的时候，人们喜欢配上生大蒜。如果能有漂亮的小姑娘帮忙剥蒜，就显得特别有派头。

所以，大排档里的人都戏称她们这些推销啤酒的姑娘为“剥蒜小妹”。

卖一箱啤酒，可以提成十几块钱。在2002年，这已经算是一份收入很高的兼职了。

如果是以前，莫丽还会犹豫再三，但此时此刻，只要能挣钱，她什么都愿意做。而且，卖酒的时候，就算客人起哄或者动手动脚，也不会太过分。莫丽这样安慰自己，只要她坚决拒绝，就不会有事。

但她那时并不知道，堕落往往是从觉得自己可以依靠意志力与别人不同开始的。而这，都是后话了。

晚上，莫丽和其他几个小姑娘拿着宣传单子，在那条街上挨家挨户地推销啤酒。

不止她们一拨人，这条街上，有两家啤酒厂在做促销活动。她们穿着红色的旗袍，而对方则穿着蓝色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