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疯魔

大约是怀孕那段时间，接连不断的劳累、惊吓与伤心，如同无形的利刃，不仅无情地摧残着张淑梅的身体，更在她原本就脆弱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产检结果犹如晴天霹雳，医生冰冷的话语像是死神的低语，建议她放弃这个并不健康的孩子。

张淑梅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如同困兽般从冰冷的手术台上挣脱，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认定有人要加害她的孩子，谁也无法阻止她。“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你们谁也别想夺走！”她疯狂地嘶吼着，情绪失控地跌下楼梯。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地板，孩子没了，子宫也被无情地摘除，她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她大出血，险些也随孩子而去。昏迷了数日后，当她再次睁开双眼，迎接她的，却是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

“在邺城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始终不见好转。起初，医生说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导致她精神失常，那时候她就已经不认人了，好在还没有暴力倾向。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希望能帮她战胜病魔。可是，我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很快就消耗殆尽了。无奈之下，我只能厚着脸皮去向她以前那些小姐妹求助。她们人还不错，来了几个，其中有一个和梅子关系特别好，慷慨地给了我们不少钱。可惜的是，梅子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日益加重。”吴峥的声音低沉而无奈。

“她开始打人，整个人变得特别疯魔，总觉得有人要加害她，嘴里还胡言乱语地说什么电话啊、短信啊，还说彭城要来接她回彭城了，完全是些毫无逻辑的胡话。”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带她回老家。可她在家根本待不住，总是往外跑，无奈之下，我只能把她送进了疗养院。可她还是会偷偷跑出来，甚至伤了人，最后只能把她送到管理最严格的病区，那个病区基本上不允许探视，完全没有任何自由，就跟关小黑屋没什么区别。”吴峥的声音哽咽了，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好好一个姑娘，原本有着大好的人生，没想到，最终却落得这般田地，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吴峥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惋惜与悲凉。

陈黎紧锁眉头，沉声问道：“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关于彭城的任何事情？比如，她在夜场里的人际关系，或者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吴峥仔细回忆着，缓缓点了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梅子跟我在一起后，说得最多的就是对彭城的怨恨。她总是抱怨彭城当初对她甜言蜜语，后来却无情地抛弃了她，简直就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不过，她倒是跟我提起过一件事，她说彭城把她那份钱给卷走了，说是他们两人一起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原本是打算回老家盖房子的，结果彭城却把所有的钱都拿走了，一分钱都没给她留下。”

“回老家盖房子？”陈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据他了解，无论是保安还是陪酒女，都不可能挣到多少钱，而张淑梅却说这钱是他们两人一起挣的，这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吴峥继续说道：“关于这件事，张淑梅只是简单地提过两句，说是她在夜场陪酒的时候，发现很多大老板都喜欢在夜场里存酒，而且他们存的酒种类繁多，很多自己都记不清楚。再加上包厢有最低消费，必须先点新的酒，所以很多时候，那些大老板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酒。”

“她发现这个秘密后，就告诉了彭城。于是，他们两人就开始偷偷地用廉价的假酒替换客人寄存在夜场的昂贵名酒，然后将真酒偷偷地拿出去卖掉，以此来牟取暴利。他们因此挣了一大笔钱，但也清楚这种勾当不是长久之计，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们才计划着尽快离开那里，回到老家过安稳的日子。可谁能想到，彭城竟然欺骗了她，把所有的钱都卷走了，一分钱都没给她留下。”吴峥越说越激动，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陈黎追问道：“偷换酒的事情？她有没有说过这件事有没有被发现过？”

吴峥摇了摇头，肯定地回答道：“没有，要是被发现了，他们俩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那里吗？她说，客人存酒的地方在酒库里面，他们每次都是趁着人多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溜进去，趁人不注意，迅速地把酒换掉，从未失手过。”

“还有其他的事吗？关于她和彭城的，她还说过什么？”陈黎继续追问着，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吴峥仔细地回忆着，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真的没什么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陈黎转换了思路，问道：“那张淑梅的东西你还留着吗？特别是她出事前的一些东西，比如说手机，或者其他的私人物品。”

吴峥再次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她的东西很少，这些年为了给她治病，疗养院换了好几家。以前我还心存希望，想着她总有一天能被治好，可后来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会伤人的地步，我也渐渐放弃了。疗养院需要高昂的费用，我一直在外面拼命工作，也没什么时间去看她。”

“她去世的时候，就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陪着她一起火化了，只剩下一些她的绘画本之类的东西。疗养院会定期给病人安排绘画课程，希望能借此了解病人的精神状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装了满满一大箱，其实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最后就想留个念想。梅子以前很喜欢画画的，可惜她命不好，没能读上书。”

说着，吴峥便带着陈黎来到后面的住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整理箱。箱子里放着一些张淑梅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有一些后来在疗养院拍的。年轻时的张淑梅，清纯靓丽，明媚动人；而疗养院里的她，因为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身材臃肿，面容浮肿，与曾经的模样判若两人。

照片下面是几个疗养院统一印刷封面的画本，上面写着不同的年份。陈黎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些简单的简笔画，小鸟、太阳，还涂上了鲜艳的颜色，看得出来画这些画的时候，她的心情还算不错。后面还有一些像是发泄情绪的涂鸦，黑色的水彩笔胡乱地涂抹成一团，让人看不出任何形状。再往后翻，就是写满整页的名字，彭城。

这些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都是张淑梅得病以后画的，手机也早就遗失了。想要了解张淑梅和彭城在一起时的人际交往情况，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就在陈黎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直默默地翻看着另一本画册的岳明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陈黎疑惑地问道。

只见岳明的表情十分奇怪，他将手中的画册递给陈黎，说道：“队长，你看这个。”

岳明将画册翻转过来，陈黎看清画册上的内容后，内心猛地一沉。他一把夺过画册，只见整页都写满了名字，但不是彭城，而是另一个名字。而且，还是一个陈黎非常熟悉的名字，一个按理来说绝对不该出现在张淑梅生活里的人的名字——“冯绍凝”。

陈黎的第一反应是荒唐，这怎么可能呢？这两个人根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啊！难道是重名了吗？

陈黎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吴峥，是否知道这个人。

吴峥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张淑梅发病的时候确实念叨过这个名字，但只有很少的一两次。

“那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陈黎紧追不舍地问道。

“梅子发病时念叨过很多名字，还有以前小姐妹的名字，彭城的名字在她口中出现的次数最多，至于这个冯绍凝，她很少提起，我真的不知道。”吴峥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