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活着赢

“何谓合适？”

“合适，即便是心中没有欢喜，也能勉强过活。你还小，不会懂这些，姑姑只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一辈子都能够随心所欲地活着最好。可若是有一天，你也不得不面对……”

她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莫丽，你只需牢记一件事，人生在世，一切皆是虚妄，唯有活着才是根本。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可以谄媚，可以伪装，甚至可以抛弃尊严，这并不丢人。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成为最终的赢家。”

莫丽心中其实还有许多疑问想要询问她，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天莫华河匆匆交代了几句，留下钱便离开了。她说这些钱是用来支付手术前期的费用，还让莫顾尘放心，她会承担所有的手术费用。

但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莫顾尘担忧不已，在门外压低声音质问她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何总是见不到人影。莫华河与他争执了几句，最后说了些什么，莫顾尘便沉默了。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莫丽原本以为之后会经常见到姑姑，但她错了，那次是莫华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来医药费。

一直到手术都安排好了，她都再也没有出现。

四处都找不到莫华河，但她以前也经常这样，所以一开始根本没有人太在意她的去向。莫顾尘虽然担心，但更多的心思却放在了那时正值关键时刻的副校长竞选上。

因为学校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年末的一笔奖金，只有副校长才能得到。谁的名字出现在年底的任职公告栏上，谁就是新的副校长，谁就会成为那笔奖金的主人。而那笔钱，是莫顾尘现在急需的，如果莫华河没有再送钱来，那笔奖金也能支撑一阵子，而且当上副校长后，他的工资也会更高。

他向来不擅长钻营，连这教导主任的位置，都是当年老同事退休后，学校领导出现断层，才提拔他的。

不然莫顾尘根本不会想到走这条路，他本以为自己会教一辈子书，也想教一辈子书。所以当初被提拔的时候，他甚至还不是很乐意。

后来，退休的老校长找他谈了一次，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教书育人，教书只是一方面，育人才是更重要的另一方面。一个学生除了学习成绩，还有思想道德的层面，我们要为祖国输送人才，不仅要有学习成绩，还要懂得如何做人，要有一颗一心报国的赤诚之心。”

从那之后，莫顾尘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伟大的事业中。

他不仅兼顾学生的学习、生活和家庭，还注重思想教育，更关心学生的心理状态，连续几年都被学生们评选为最受欢迎的人。他的付出，有目共睹。

但这样的好口碑和成就感，却是建立在他家庭自我牺牲的基础之上。

因此，大家当面都说他是老好人，背后却被同事们嘲笑为傻子。

而这个傻子，现在却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副校长的竞争上。他鄙视自己也变得市侩，却又在命运面前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

一向不擅长人际关系的莫顾尘甚至开始主动询问学校最近的活动，哪怕是那个他看不上眼，通过走后门转来三中的邢主任，他都主动攀谈示好。

邢主任倒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喝了一口茶水，眼睛转了转，笑着说：“莫主任，要提前恭喜你了吗？”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没去上课的老师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莫顾尘一愣，笑着摆了摆手，“邢主任这话说的太过，咱们现在还没出结果呢，这么说也可以先恭喜邢主任啊。”

虽然在莫顾尘心里，自己更胜一筹，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评上了，有别的主任心生不满，真的胡搅蛮缠起来，自己的任职就会被延后，奖金和工资自然也要往后拖，而他现在根本拖不起。

平时他和邢主任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这也是莫顾尘最不能理解的。他虽然厌恶邢文里，却从不表现出来，可这个邢文里却总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给他找不痛快，所以他现在是有意在讨好他。

邢文里，邢主任，年纪三十出头，平时总是请假，对学生也是看家庭背景。对家庭背景好的学生就热情，对家庭背景不好的学生就找出错来体罚。学生们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刑阎罗”。但这些都不重要，莫顾尘很少对谁有意见或者看不上谁。唯独对邢文里，莫顾尘心里不屑一顾。或许还有一个原因，他是学校里唯三知道邢文里转调来他们学校真正原因的人。

对外只说邢文里是因为妻子工作调动才转来安城三中，这爱妻形象很讨喜，外加原来在北京工作，自然被人高看一眼。甚至有人猜测邢文里是北京高干子弟。

是不是大院子弟的背景，莫顾尘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邢文里可不是因为什么妻子工作调动才从北京过来的，而是在北京的学校那边受到了极重的处分，但这一点校长故意隐瞒了下来。

说来也巧，那天莫顾尘因为好心帮一个学生去校长那里讨要一本武侠小说，无意中成为了人事和校长之外，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可莫顾尘虽然心中鄙夷，也懂得有些东西要烂在肚子里，那天他没有走进校长办公室。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邢文里自从来到学校的那天起，就对他的态度非常微妙。

此时莫顾尘讨好般地笑着，众人都很给面子地轻松一笑，尴尬揭过。他无意中和带着笑意的邢文里对视了一眼，那一刻他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开会的时候，校长先赞赏了莫顾尘这些年来的付出和能力，在场的老教师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鼓着掌。莫顾尘越听心里越凉，通常领导说话都会有一个铺垫，他可不认为此时是要公布他大获全胜的消息，因为这种语调后面必然会加一个“但是”。

“但是呢。”

果然。校长回避着众人的视线，假装揉了揉眉心，把去年出了省状元的五班重点提了出来，说是邢主任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提倡的早读效率很高，不愧是从北京来的，教学管理水平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