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孽缘

莫顾尘寻了她数次，然而莫华河似铁石心肠，决意与莫家恩断义绝。她并不怨恨莫顾尘，毕竟哥哥是家中唯一为她说过话的人。那个向来老实巴交的莫顾尘，平生第一次与人动粗，也是为了她。

她只是觉得，与其让莫顾尘在亲戚间左右为难，不如自己干脆利落地做个了断。待到有朝一日她功成名就，便能让老家的那些亲戚们统统闭嘴。这世道，向来是笑贫不笑娼。

可惜的是，她与台球厅的张横厮混数年，也未能混出个名堂，只是年岁渐长。她又是个有多少花多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莫顾尘气得与她数次爆发激烈的争吵。

他希望她能嫁个踏实本分的人，过上安稳平凡的日子。即便不愿如此，与那张横成婚也好，毕竟相处了好几年，总该安定下来。可莫华河偏偏铁了心，活得离经叛道，主意正得很。

而她与张横之间，总是今天如胶似漆，明天便分道扬镳。有时莫华河一走便是几个月，再次出现时，身上便会多出些许钱财，但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营生。

彼时的莫华河已过三十，虽褪去了二十岁时的张扬气焰，可她天生丽质，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乏献殷勤之人，自然也不缺钱花。

柳小琳向来不喜欢这个小姑子，总是因为她与莫顾尘争吵不休。莫华河便极少出现在哥哥家中，有时莫顾尘去找她，她也总是找借口避而不见。当真如同断绝了关系一般。

但，有一点颇为特殊，莫华河极其疼爱莫丽，自莫丽年幼时便对她宠爱有加。莫华河时不时便会偷偷在莫丽放学后接她去品尝洋快餐，给她购买漂亮的头花发卡，还叮嘱她藏好，不要被妈妈发现。

年幼的莫丽懵懂无知，母亲也懒得管她，而小孩子之间总是攀比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攀比谁的公主裙的网纱层数更多，谁的爸爸会做手工木飞机，还有谁的妈妈最为漂亮。

在莫丽心中，自然是自己的妈妈最漂亮。她总是打扮得精致得体，从不做任何家务，身材容貌也保持得极好，气质上永远昂首挺胸。

可柳小琳从未在她学校里出现过，家长会也从未参加过一次。她与那些小朋友们说自己的妈妈最漂亮，那些孩子们都是不相信的。

有一次她被同学逼急了，头一天央求母亲放学后去接她，母亲只是敷衍地答应了。可她却高兴坏了，小学的孩子单纯得很，一整天都兴奋不已，与同学们约好放学后来看她妈妈有多漂亮。可让莫丽失望的是，接她的依旧是爸爸。

期盼的落空，同学的嘲笑，小孩子的言语从来都是直接而锋利的。那段时间，莫丽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撒谎精”。直到姑姑莫华河的出现，犹如一位从天而降的天使。她身着时髦的海军领红裙，脚踩高跟鞋，烫着港风的大波浪卷发，带着红色的波点发夹，弯弯的柳叶眉，红润的嘴唇，一笑起来，比画报上的香港明星还要动人。

她站在学校门口，朝着莫丽微笑。所有的小朋友都拉着莫丽，询问那是不是她的妈妈。莫丽抿着嘴，内心的虚荣心达到了顶峰，却不敢说谎。

可莫华河朝着她挤了挤眼睛，说自己是莫丽的妈妈，还拿出糖果分给小孩子们。一下子，莫丽仿佛真正的小公主，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里，满足了她幼时所有的幻想。

但莫华河并不常出现，有时很久都见不到她。可每次见面，莫华河都会带她去品尝洋快餐，去吃香喷喷的烤猪蹄。

可从来都是莫华河单方面联系她。有一次莫丽早早准备好了送给姑姑的生日礼物，却迟迟等不到她出现，四处打听着去台球厅寻人。那也是第一次让莫丽直观地认识到一个人的多面性。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穿着时髦的男女染着各色头发。他们高声谈笑，吞云吐雾，暧昧丛生。那个年代，香港的古惑仔电影风靡一时，人人都心怀着一个江湖梦，是个人都想成为陈浩南。可惜，他们也只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暧昧中模仿着古惑仔的表面，却做不来真正义气的内核。

那也是莫华河第一次对莫丽发脾气，她一把将她拎出台球厅，警告她以后不要再来找她，甚至生气地将她送的水晶球砸得粉碎，威胁她若是再敢寻来，她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那次吓坏了莫丽，哭着和姑姑认错，莫华河眼神冰冷地看着她，语气生硬地训斥道：“哭什么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之后很久，莫华河都没有再出现。莫丽无数次地懊悔，也许姑姑真的生气了，再也不会来找自己了。

却不曾料到，在她生病住院的第三个月，莫华河风尘仆仆地拎着行李出现在医院，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钞票。

莫顾尘推脱着，神情中充满了无奈。莫华河和他向来话不多，只带着莫丽去医院外的花园散步。

几个月未见，莫华河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同，莫丽又说不清楚。她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莫华河一开始显得十分沉默，那种沉默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让莫丽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莫华河转过头来看她，伸手帮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眼神也渐渐变得温柔，“眼睛都哭肿了，自己偷偷地哭过了？”

莫丽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向来觉得在亲近之人面前无需伪装，也不必撒谎。

莫华河叹了口气，“哭是没有用的，我教给你的话，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记住。也是，有你爸宠着，若是永远都学不会，反而也是好事。我打听过了，你的病不致命，只要做手术就好了，有家里人陪着你，不用害怕。”

“我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了。”莫丽终是没能忍住，说起这件事，眼圈泛酸。莫华河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恨你妈妈，其实我还挺理解她的。你爸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人太不在意，他们本来就不合适。可我哥那人什么都随便，却在娶老婆这件事上异常地执拗，他总说我和他不像，其实我们骨子里像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