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谎言

寂静的走廊瞬间喧嚣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巨石，激起轩然大波。患者、家属，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射向走廊的中心。

柳小琳，向来视面子如生命，此刻却颜面扫地，只觉得这辈子积攒的脸面，都被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她眼中耽误了自己一生的窝囊废，给彻底击碎。

莫顾尘只觉得五雷轰顶，柳小琳的话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刺在他的尊严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绝望：“那你，也不该，不该拿走啊……”

“妈妈没拿！”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莫丽光着小脚丫，奋力地挤过人群，在无数带着同情、探究、甚至看戏的目光中，一把拉住父亲的衣角。她仰着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父亲，拼命地摇着头：“妈妈没拿，真的不是妈妈拿的，是我，我想去帮你缴费，爸爸，你忙得连饭都没吃，我想帮你，真的……”

莫丽的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她笨拙地编织着谎言，想要尽力维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那一瞬间，即使是铁石心肠的柳小琳，内心也泛起一丝不忍。

莫顾尘的心，如同被巨石砸中，瞬间碎裂成无数片。原本汹涌的愤怒，在女儿哽咽的哭声里，化作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向自己。他不该恨柳小琳，要怪，只能怪自己一事无成，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不得不承认，柳小琳有句话说对了，他才是那个真正自私的人，他害了莫丽，他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终究不忍心戳破她那漏洞百出的谎言。

莫丽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生怕他把自己推开：“真的是我拿的，可我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把信封弄丢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把医药费弄丢了。我不想住院了，这里没有同学，一点都不好玩，我早就不想住院了，爸爸……”

她红着眼眶，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要保持平静，可全身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无助地看着父母，又看向周围的人，渴望得到一点安慰和肯定。然而，在场的人，谁又看不出这拙劣的表演呢？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各路神明，祈求父母再给她一次机会，就好像只要这谎言还在，母亲就不会离开，父亲也不会对母亲失望，这个家，就还能维持下去。

她绝望地祈求着，在众人的目光中，寻找着一丝安慰，寻找着可以帮她圆谎的可能。然而，神明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众人也只是躲避着这个可怜女孩的无声哀求。

就在莫丽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突然看到人群外那双熟悉的眼睛。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对方似乎读懂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一个清朗的男声，穿透层层叠加的压抑，穿过谎言的迷雾，接住了莫丽的祈祷，成为了实现她愿望的神。

“是真的，我看着她拿信封去缴费的，跑得太快了，信封丢在了楼梯上也没发现，被我捡到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缠着绷带的贺孜宁，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站在人群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一道光柱，而他，就像站在光柱里的天使，纤尘不染。

少年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随即也开始怀疑，或许，事情真的像莫丽说的那样呢？但，人群中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偏见和私怨，就像捉迷藏时蒙在眼上的布，让人看不清真相。

一楼缴费的冯庄老婆，听到声音也挤了过来，她怒视着贺孜宁，尖酸刻薄地说道：“捡的？我看是偷的吧？你和你爸一样，偷厂里的东西害死人，害得老板血本无归不说，现在都偷到医院里来了，连人家的救命钱都不放过，害得人家差点家破人亡！真是厉害啊！”

有人连忙拉住冯庄老婆，劝说道：“别瞎说，这可能是个误会，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

冯庄老婆却瞪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瞎说了吗？我家大庄还在那儿躺着呢！他爸却醒了，凭什么？还有我说错了吗？他爸偷厂里东西，钱是不是都给他花了？这爷俩为了自己活命，就要别人去死！”

亲戚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情绪失控的冯庄老婆拉走了。这几天，她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每天晚上都在病房外哭嚎，精神状态已经极度不稳定了。曾经那么温柔的女人，昨天就因为孩子多吃了一口饭，就指责孩子败家，说他心里没了他爸，还吃得下饭，把孩子狠狠地打了一顿。

护士和亲戚们实在看不下去了，想劝又劝不住。而汽水厂的事故，住院的人多少都听说了一些，尤其是贺大年，前几天王字竿还特意找来了报社的记者，在这里大肆宣传，又是拍照，又是采访，现在谁人不知道王字竿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贺大年害人害己，没被追究责任就已经很不错了。

此时，众人议论纷纷，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转移到了贺孜宁的身上。

这种转变，是莫丽始料未及的。她想要解释，却被柳小琳叫住了。

莫顾尘则沉默不语，抱起光着脚的莫丽，默默地往回走。莫丽挣脱开父亲的怀抱，看着被人指指点点的贺孜宁。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她的手里，然后在众人鄙夷猜忌的目光中，默默地离开了。

莫丽的心在颤抖，她盯着手里写着“松柏镇一中”字样的信封，发呆了许久，随即猛然惊醒般地冲着走廊里的人喊道：“不是他偷的！他没拿！他真的是捡到的！他帮我捡到的！”

可是，没有人真正在乎真相是什么。世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看到的，只要有个精彩的开头，后面的情节就可以任由他们自由发挥，故事原本如何，根本没人在意。这人世太枯燥了，总要用别人的悲惨遭遇，来装点自己平淡的人生。看一场好戏，远比为一个陌生人证明清白，更值得他们花费心思。

莫丽颤抖着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封简短的休学申请，落款的名字，她永远地记住了，贺孜宁。

……

柳小琳的那条项链，最终回到了莫丽的手上。

它像一种禁忌，无论是柳小琳还是莫顾尘，都没再去触碰。

可医药费的事情，迫在眉睫。就在这个时候，莫华河出现了。

莫华河和莫家断绝关系，已经有几年了。当初纺织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莫华河也因此成为了街坊四邻，用来教育自家女儿的反面教材。

在那个年代，莫华河走的每一步，都惊世骇俗。莫母当年因为她的事情，一口气没喘上来，撒手人寰了。老家的亲属，对这个不孝女多有微词，莫华河也没有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和莫家断绝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