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罐头

类别:悬疑恐怖 作者:字数:2146更新时间:25/08/04 00:59:33

午夜时分,贺孜宁卸下了那双曾短暂承载着他虚妄自尊的运动鞋——一双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的鞋子。他赤着双脚,径直走向医院的天台,仿佛那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与此同时,柳小琳趁着莫顾尘回学校的空当,提着一罐水果罐头走进了病房。当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莫丽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涌上心头。

莫丽的头低垂着,似乎在竭力掩饰着什么。还没等柳小琳找到合适的开场白,她便率先开了口:“你们要离婚了吗?是因为我吗?”

柳小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故作轻松地说道:“怎么会因为你呢?我和你爸之间的问题早就存在了。你也了解你爸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心思全在他的学生身上,而且咱们家本来就没什么钱,他还总是贴补给别人。

妈妈不是不理解你爸爸,只是,妈妈觉得,人得先学会爱自己,才能有能力去爱别人,才能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对吗?你也许会觉得妈妈自私,但妈妈也是爱你的,只是在爱你之前,我必须先爱我自己,只有这样,我才有足够的力量去爱别人。你的一辈子很宝贵,你爸的一辈子也很重要,难道我的一辈子就可以被随意地忽略和牺牲吗?

我不是那种只会围着老公孩子转的女人,莫丽,所谓舍己为人根本不是个好词儿。我知道,你也许现在还不理解,就像周围的那些人一样,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可那些整天围着锅台转,有好东西都舍不得吃,全部留给丈夫孩子的女人,就是好的吗?她们的牺牲又有多少人会感激呢?在孩子和丈夫眼里,这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的,那样的生活我过不了。我不是因为家里有难才想要离开,我只是,我只是想过好日子,可咱们家现在已经过不下去了。莫丽,别恨妈妈,好吗?”柳小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希望能够得到女儿的理解。

“所以,如果没有我,没有我生的这场病,其实你还是愿意继续和爸爸过下去的,是吗?”莫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柳小琳的脸色再次变化,她叹了口气,想要伸手拍拍女儿的背,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就算没有你的病,再过个两三年,我也肯定会和你爸离婚的。”柳小琳的眼神有些闪躲,她顾影自怜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不到四十岁,人生最精彩的年华还没过去呢,我不想这么早就陷入到世俗的泥潭里。妈妈想要的东西更多,你爸给不了。”

“可过去十几年,咱们一家三口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妈妈,我不治病了好吗?这样就能省下家里的钱了,你别走。爸爸说他正在竞争副校长,你以前不是说过当校长夫人很有面子吗?妈妈,是不是只要我和爸爸努力,你就不会走了?”莫丽泣不成声,她紧紧地抓着柳小琳的手,眼中充满了期盼。

柳小琳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内心也有一丝动容。她又何尝不知,这样做以后也许会后悔,可理智告诉她,这世上所有的人对你的爱都是有条件的,哪怕是夫妻,子女,父母,这份爱附加的好也会慢慢消散,就像自己的母亲那样,牺牲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换来凄楚的晚年,唯一靠得住的只有钱,没有钱就没有幸福可言。

如果这个时代女人的结局终究逃不过世俗,那么最起码她趁着年轻还能享受几年,也不枉此生。

贤妻良母她不是没尝试过,可她做不了,她自私得很,她不想受任何委屈,不想过穷日子。莫顾尘很好,算她是坏女人,她吃不了苦。

柳小琳回避着莫丽的目光,拧开罐头,用勺子舀了一块黄桃喂给她吃。可莫丽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滴大滴地砸在被子上。柳小琳失去了耐心,什么都没再说,起身离开了病房。

莫丽看着那罐黄桃罐头,在那一刻,她没有怨恨母亲,而是深深地恨着自己。

后来的很多次,贺孜宁都想问莫丽,那天午夜她为何也出现在天台上,可他始终没有勇气。在他少年的印象中,莫丽总是带着坚定的眼神,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坐姿优雅,举止得体,一看就是个从小接受过良好家庭教育的女孩。哪怕是在凛冽狂风呼啸的天台上,她依然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

就在他纵身跳下去的前一刻,小公主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惊讶于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她憋红了脸,死死地抓着他。只是贺孜宁不明白,那一刻的莫丽不是在救他,而是在挣扎着救赎自己。

人生中的很多事情,总是那么的难以说清,也无法解释,冥冥之中,仿佛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并排坐在天台的边缘,默默地吃完了整整一盒黄桃罐头。

入口甘甜,冰凉爽口,让人瞬间清醒,那是贺孜宁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罐头。

在离开天台之前,贺孜宁鼓起勇气,对莫丽说了一句谢谢,却没有问彼此的名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也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抹浮萍,也许今夜一别,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毕竟这种时刻,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见证。

贺孜宁从天台下来后,如梦初醒,他该庆幸那女孩拦住了自己,没有走上那条不归路,因为他几乎刚走到走廊上,就听到护士喊着他的名字,“你爸醒了!”

贺大年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并且各项指标都在逐渐转好,他那顽强的求生意志,最终战胜了残缺身体的衰败。

贺孜宁伏在父亲的床边,嚎啕大哭,可贺大年的苏醒,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二天一大早,工厂的工人和遇难者家属闻讯赶来。

另一个幸存者冯庄,却仍然昏迷不醒。他的妻子听到贺大年醒来的消息后,气得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便开始哭骂。

整个走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纷纷议论着,说真是祸害遗千年,为什么她家的大庄就醒不过来,却让那个罪魁祸首醒了过来。

贺大年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听着外面那些充满怨恨的叫骂声,他呜呜地哭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表达,只能青筋暴起,双眼圆瞪。

贺孜宁连忙俯下身,凑到父亲的嘴边仔细听,只听到父亲在呜咽中夹杂着几个模糊的词语,“机器”、“王字竿”、“汽水瓶”,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贺大年死死地掐着儿子的手,瞪得眼睛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警方接到通知后,赶来给贺大年做笔录。可惜的是,他口齿含糊,根本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一切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