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罪之子
类别:
悬疑恐怖
作者:
字数:2148更新时间:25/08/04 00:59:33
凛冬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如同一把把尖刀,无情地刮过大地。对于那些在事故中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这寒意,更是直达骨髓的绝望。
“还我丈夫!还我儿啊!”
哭喊声,咒骂声,声声泣血,在矿区医院的走廊上空回荡。遇难者家属们悲痛欲绝,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承载他们无尽恨意的对象。
恰巧,出事矿工中,有个与贺大年交情颇深。据说事发当晚,他本已下工,却为了等王大庆收尾一同去小酌几杯,谁知竟遭此横祸,与值班人员一同葬身火海。
其他的工人们,一方面对遇难者表示同情,另一方面又暗自庆幸自己与贺大年交情不深,逃过一劫。然而,也有人反应过来,一旦王字竿被警方带走,矿场停工倒闭,他们这些人的生计又该如何维持?没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再失去这份工作,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有些苦难,降临在别人身上时,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痛骂。可当苦难蔓延到自己身上时,便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矿场的工人们联合起来,写了一份请愿书。一方面,他们希望王字竿能够平安无事;另一方面,他们将满腔的怒火都倾泻到了罪魁祸首——贺大年的身上。在他们看来,正是贺大年的贪婪和不法行为,才害了王老板,也害了全村人。
然而,贺大年此刻还昏迷不醒,村人们的愤怒无处发泄,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了他的家人身上。
可贺大年老家早已无人,妻子也过世多年,家里只剩下一个十七岁,正在读高二的儿子,贺孜宁。
所以,即便贺孜宁也在事故中受了伤,还是被群情激奋的村人们推搡着,让他去警局自首,替他那罪恶滔天的父亲赎罪。
“贺孜宁,你爹就是个贼!他害死了这么多人,你也有份!”
“呸!贺大年就是个黑心肝的,偷矿上的东西,早晚要遭报应!”
谩骂声,指责声,如同一把把利剑,刺向贺孜宁。他站在人群中,如同一个被推上审判台的罪人,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也有一些人看不过眼,试图阻止这些疯狂的举动,拉扯着说:“他还是个孩子,这事和他无关,你们别这样对他。”
那天,贺孜宁是去矿上给父亲送晚饭的。在矿区门口,他被爆炸崩起的碎玻璃划伤,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却受了很重的皮肉伤。
有人立刻反驳:“什么孩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再说了,下了工送什么饭?早就知道你爹在矿上有事吧?说不定老贺偷出来的矿石,都是这孩子帮着运出去的!不然,矿上当时那么多人,他怎么敢下手?”
贺孜宁站在走廊上,浑身僵硬,止不住地颤抖。纱布包裹着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父亲真的偷过矿上的原料。
少年的沉默不语,助长了村人们怨愤的气焰。他们推搡着他,撞到墙上,有人甚至想要抬脚踹他。幸好还有人尚存理智,拉住了那些失去理智的村民,严肃地看着贺孜宁说道:“子农,你也不小了,该担事了。事已至此,大家也不为难你,医药费王老板负责了,本来你爹这份都不该给,ICU一天多少钱你心里有数。王老板为乡里做了多少,你们家恩将仇报坑了王老板不说,这是要砸掉全村人的饭碗!大家乡里乡亲这么多年,婶子对你不薄吧?你小时候没饭吃,我还接济过你家呢!”
那婶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旁今年刚刚被评为矿场先进的葛建国,却不耐烦地指着贺孜宁说道:“你识相的,就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我不懂你们什么认不认罪,但这事你爹有责任,他现在没醒,就你替他去!和我们代表一起,向王老板请愿!你们不能坑了恩人,这么没有良心!”
贺孜宁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另一个幸存但依旧昏迷的矿工冯庄的老婆,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扑过来,撕扯着贺孜宁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管你爹死活!我家大庄要不是因为你爹,现在也不能躺在那儿,人不人鬼不鬼的!王字竿要是进去了,断了我家的药钱,我就拉你们一起死!都下地狱去吧!我家大庄,真是命苦啊!谁都不理你爹,就他好心,还和他喝酒!我呸!命都没了!真是作孽啊!”
旁边的小孩子哇哇大哭,那孩子还曾叫过他哥哥,说以后要像哥哥一样学习好,考第一名。那一刻,贺孜宁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他的颤抖,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同情,反而换来了更加愤恨的推搡。
拉扯之间,贺孜宁身上的绷带渗出了鲜血,但他仍然一言不发。不是他不承认父亲的罪行,而是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泄露他曾经卑鄙的内心。
他回望身后重症监护室里,父亲身上插满管子的模样,想到前些天父亲还安慰他说不必担心学费,叹息着说他是老贺家的希望,无论如何,都必须考出这个村子去,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
贺孜宁又怎么会看不出,父亲给他买鞋的钱有问题?母亲去世前那些年,花了不少钱治病,乡里乡亲几乎借了个遍,父亲的工资还债都还不完。他很懂事,课余时间去捡废品,还被同学瞧不起。
可他家这几个月,桌上开始有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他贫血晕倒,还是从他捡废品割破手,没钱打破伤风,父亲气的直哭开始的?
就因为穷怕了。所以家里金钱的宽裕,贺孜宁知道有问题,却没有戳破。他甚至心里带着点卑鄙的希冀。
就这一年,只要他能考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拼命努力,发誓以后肯定好好补偿父亲。只有考出去了,他和他的父亲才能离开这个贫瘠的地方,迎来希望,真正有自尊的活着。
真的就这一年,哪怕做人不够光明磊落,他都想假装视而不见。
很多时候,有钱才有资格善良和宽容,穷只会让人变得更加龌龊。当好人,是有条件的。所以,他的那份默不作声,在此时就像一颗回旋的子弹,狠狠地击中了他的眉心,让他悲痛欲绝。
极度的自责,愧疚,以及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如同怪物的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每一分钟都活在窒息之中。
他想赎罪,可根本赎不完,还不清,那是人命啊!
更多的心灰意冷,是贺孜宁突然明白,他翻不了身了。那片贫瘠的村落,就像是一种诅咒,即便他拼命学习,也无法逆天改命。
所以,在他毫无知觉地被工人们拉去派出所,下跪磕头,顶着他们写的父亲的“罪状”,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设定好的台词,再回到医院,又被主治医生告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后,他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