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色汽水

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瞬间吞噬了四个鲜活的生命。据说，其中一人被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惨状令人不忍直视；另一人虽被紧急送往医院，却也未能挽回，撒手人寰。而剩下的两人，仍旧躺在重症监护室内，与死神抗争，生死未卜。

医院里，家属的哭喊声震耳欲聋，撕心裂肺。一位得知噩耗的老人，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晕厥过去。工人们焦急地呼喊着医生，看着他们推着担架车，飞奔着冲进急救室。

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未来的生活该如何继续？孤儿寡母们悲痛欲绝，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红了眼眶，默默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然而，在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土地上，在这群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的人群中，却站着一个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少年。他衣衫褴褛，大半已被烧毁，浑身沾满了血污，半张脸被火焰烧得焦黑。他笔直地站在急救室门前，如同狂风中傲然挺立的松柏，任凭风雨摇曳，依旧屹立不倒。

周围的工人们这才注意到这个受伤的少年，连忙招呼护士前来包扎。“子农，你怎么也受伤了？医生、护士，快来啊！这样不行，听话，你爹肯定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在这绝望的时刻，人们只能用苍白无力的安慰来试图驱散笼罩在彼此心头的阴霾。几个人上前想要拉开他，可少年却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急救室的大门，仿佛要穿透这扇冰冷的铁门，看穿这无边无际的苦难和命运。

这是莫丽第一次见到贺孜宁，那个在汽水厂爆炸事故中，失去一切希望的少年。

东风汽水厂的意外爆炸，让负责人王字竿被警方带走调查，事故原因尚不明确。遇难者的赔偿款尚未下发，家属们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而那两户住在重症监护室的家庭，却已经无力承担高昂的医疗费用。

重症监护室的费用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除了贺孜宁的父亲贺大年，另一位昏迷的工人家中还有瘫痪的老母亲，以及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的妻子连日来的哭泣，早已让她嗓音嘶哑。医院也无能为力，只能与警方联系，希望尽快查明事故原因，至少，医药费不能再继续拖欠下去，工厂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在各方压力之下，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王字竿被警察带到了医院。他首先向遇难者家属表达了深深的歉意，随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承诺赔偿款和医药费绝不会少，更不会拖欠。

东风汽水厂是王字竿两年前从糖厂下岗后，自主创业创办的。至于他从哪里弄来的资金，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卖掉了祖宅，也有人说他得到了南方老板的赞助。总之，王字竿这两年可谓是风光无限，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他甚至有望被评为市里的杰出企业代表。

或许是因为在糖厂时受够了窝囊气，自己出来办厂后，那些下岗的同事，他一个都没要。而是跑到安城下属的靠山村招工。原本靠山村的村民们都是淳朴善良的农民，可那几年，土地却突然变得贫瘠，颗粒无收。老一辈人认为这是得罪了灶王爷，收回了人们赖以生存的工具，村里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想不开，直接投井自尽。

王字竿听说后，专门到靠山村招工，打破了得罪灶王爷就要被饿死灭村的魔咒，摇身一变成了村子的救世主。他解决了乡里的巨大困难，也得到了官方的表彰。

官方更是为这位造福乡里的企业家广开销售渠道，牵线搭桥，与隔壁市的几家大型招待所和饭店达成了合作。王字竿的名声，一下子变得家喻户晓。

然而，这名声也是褒贬不一。市里的人恨他小心眼，不照顾过去一个工厂的同事；靠山村的人却说他是菩萨转世，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然而，这个活菩萨，最终也没能抵抗住灶王爷的威力。汽水厂才创办两年，就发生了爆炸事故。不幸中的万幸是，死伤并不算特别严重。

但还是有老一辈的人怀疑，是灶王爷发怒了。

不过，这种封建迷信的想法，在爆炸发生的第三天，便不攻自破了。

与王字竿一起来医院的还有警察，据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事故原因是机器使用不当，乱扔的烟头在器械口引发了连锁反应。

但无论原因如何，作为汽水厂的老板，王字竿肯定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王字竿倒也算是个爷们，没有逃避，而是选择砸锅卖铁地进行赔偿。

只是这事故原因，却让人感到哗然。有工人率先站出来，为王字竿抱不平。他们说，平时王老板三令五申，强调操作必须按规矩来，下班后都要严格检查消防设备，而且厂里也严禁吸烟。这颗烟头暂且不说，机器还是在非工作时间运转的，这说明肯定是有人私自操作，才导致了运转不当。还有人说，最近厂里总是丢失原料，恐怕是有人偷偷运转机器，盗取了原料。

可也有人反驳，机器的运转都是有专人负责的，怎么可能被人偷用？众说纷纭间，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爆炸那天负责关闭操作机器的人，不就是贺大年吗？”

这句话，仿佛让所有人都醍醐灌顶。各种猜测和八卦，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老贺平时就爱抽烟，咱们厂规定了不能在车间抽烟，我看到他在门口偷偷地抽了好几回。”

“老贺家穷得叮当响，最近他儿子还穿了运动鞋。他供儿子上大学的钱都还没有着落呢，哪来的钱买新鞋？咱们庄稼人不都穿布鞋吗？”

“不是规定下班后就操作关闭机器吗？爆炸的时候都下班一个小时了，机器怎么还在转？他没关？为什么？”

舆论的风一旦刮起来，各种阴毒的猜测就会永无止境地壮大。后续发展到，有人开始为王老板鸣不平了。“他也是倒霉，好心帮乡里解决问题，却被人给坑了。说是负责人也要判刑，凭什么？明明是操作员的事。”

“操作员贺大年不是还没醒过来吗？”

“那就要老板顶罪？”

“你个法盲，无论谁的责任，老板都要负责的。”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王老板平时总是强调安全操作，还给咱们都配备了护具，这摆明了就是贺大年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