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鬼汽笛陈黎本能地想伸出手扶她一把,话还没出口,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跑了回来。那是先前跟着队伍离开的警员,冯绍凝。

类别:悬疑恐怖 作者:字数:2369更新时间:25/08/04 00:59:33

他终究还是无法对那拽着他衣角,苦苦哀求的小姑娘置之不理。在离开的路上,他给莫丽离异的母亲拨通了电话,希望她能过来照顾女儿。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歇斯底里的咒骂,她母亲一听到是前夫学校这边的事,便认定是莫顾尘这个窝囊废的责任,怒斥他死得其所,随即挂断了电话。

万般无奈之下,冯绍凝只能选择返回。他至少要把小姑娘先送到监护人身边。虽然她父亲已经过世,但母亲理应承担起抚养的责任,即使当初离婚时,柳小琳百般推脱,甚至闹出了笑话,但亲生女儿总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吧。

那天,陈黎亲眼目睹冯绍凝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小姑娘身上,然后将她背起,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了现场。事后,陈黎曾向冯绍凝询问情况,冯绍凝告诉他,已经将莫丽送到了她母亲的新家,并郑重地告诫了柳小琳一番,承诺会定期去探望莫丽。冯绍凝深知,老百姓对警察多少都有些畏惧,这样略施威胁,应该能保证小姑娘不会受太多苦。

后来,陈黎时常会想,如果冯绍凝没有在那次任务中牺牲,能够经常去看看莫丽,或许她的人生轨迹就不会是后来的模样了吧。可惜,命运就是如此的捉摸不定,没有人可以随意干涉他人的命运走向。世间也没有什么“如果当初怎样就好了”的设定。

很多时候,即使身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陈黎也会忍不住感叹一句,命运真是充满了不可抗力。

再说莫丽,她挺直腰背,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一步步走出警局,在街道上走了足足两条街,这才敢回头望一眼。确认警局已然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颤抖着靠在墙上,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极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大滴大滴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仿佛断了线的珠子。

那个人,真的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亲眼确认了他的死亡,那个人,真的死了。莫丽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的泪水,她激动,又兴奋,那种长久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兴奋,以及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惧怕,都让她感到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天空阴沉得厉害,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治疗,她手术留下的伤痕还是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是某种无形的诅咒,提醒着她,一切还没有结束。

确切地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小富即安和捉襟见肘之间,往往只隔着一个身患重病的家人。

一九九八年,对于莫丽一家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的一年。年仅十五岁的莫丽,被确诊为基底细胞癌,也就是俗称的皮肤癌。这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她无法理解,自己年纪轻轻,怎么会得这种病?可命运就是这样,从来不会按照既定的剧本发展,总是在你以为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这种病虽然不会直接致命,但却会像慢性毒药一般,慢慢地消磨一个家庭的意志。最先支撑不住的是莫丽的母亲,柳小琳。她神情严肃地和莫顾尘进行了一次长谈,语气哽咽,充满怨恨地控诉着这么多年来,莫顾尘心里只有学生,她永远只能排在第二位。她还抱怨家里的经济状况,莫顾尘在学校里当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却始终不知变通,捞不到一点油水。

她话里话外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再加上莫丽这个无底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她想离婚。

父母之间这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即使他们再怎么掩饰,在正值青春期,心思敏感细腻的莫丽眼中,也早已是昭然若揭。

莫丽怎么也想不明白,原本温馨美满的家庭,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明明一个月前,父母还为她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幸福。她枕下还珍藏着那张吹蜡烛时的照片,照片中的她青春靓丽,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可现在,她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的自己,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更可怕的是她的后背,一开始只是出现一些黑色的结块,后来却像野草般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溃烂化脓,甚至开始侵蚀她的骨头和内脏。

她不再是那个充满希望的青葱少女,而是一个被恶魔附身的怪物。

今天早上,护士来查房时提醒她,账户里的医药费只剩下可怜的一百块钱了,如果低于二十块钱,就必须续费,否则将会停止用药。

莫丽不敢想象,前天隔壁床的那位老太太,因为欠费而被停药后的惨状。虽然医院出于人道主义,并没有将她赶走,但却停止了所有的治疗。那位老太太已经到了癌症晚期,溃烂几乎爬满了她的整张脸,整夜都在痛苦地呻吟,备受折磨。后来,老太太被家人接走了,病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但莫丽仿佛还是能听到半夜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

有天晚上,她在睡梦中惊醒,才发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竟然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这让她感到无尽的恐惧。

而身为护士的母亲,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来病房看过她了。柳小琳明明就在这家医院工作,距离她只有两层楼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却仿佛比每天往返学校和医院的莫顾尘还要遥远。

莫丽心里清楚,有些距离,远在天边,却近在眼前;有些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其实她从小就知道,比起这个家,母亲更爱她自己。

莫丽偷偷地跑到了一楼的护士站,却始终不敢真的走过去。但仿佛母女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感应,柳小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但仅仅只是一瞬间,柳小琳就慌乱地移开了目光,迅速地隐没在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之中,答案不言而喻。

莫丽呆呆地站在走廊上,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冰凉。

可这份刺骨的寒冷,下一秒钟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冲散了。

医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医生从后面一路小跑过来,一边大声呼喊着护士站的人,一边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着,有人惊慌失措地尖叫着,还有人失声痛哭。救护车上抬下来几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伤员,他们身上还穿着沾满血污的工作服,医生大声指挥着众人一起抬人,疏散着拥堵在门口的人群,“让开,让开,这是急诊!”

帮忙抬人的工人,为了尽快将伤员送进去,不得不粗暴地推搡着围观的人群,现场一片混乱,人挤人,人推人。莫丽站在人群后方,被撞倒在地,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被抬上急救床的伤员血肉模糊,断裂的腿部露出的焦黑骨头,触目惊心。不止一个,而是连续抬下来三四个伤员。一阵风刮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

眼前这血腥而残酷的画面,对莫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让她本能地开始干呕起来。

第二天早晨,报纸上刊登了汽水厂爆炸的新闻。万幸的是,爆炸发生的时间是工人们下班后,只有三四个值班工人在厂房内,其余的人都离得较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