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孽缘

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如同一阵风，裹挟着“英雄主义”四个大字，吹遍大街小巷。那时的年轻人，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痞气，自诩为电影中的主角，动辄效仿着银幕上的打打杀杀。莫华河，虽已过而立之年，却依旧保有少女般的天真。加之天生丽质，容颜姣好，即便比那小混混大了几岁，也在下八里一带颇有名气。

可惜，那混混不过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台球厅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支撑不起他装阔绰、当老大的野心。于是，他便组织了一群半大小子，干起了偷盗纺织厂旧设备的勾当，最终锒铛入狱，身陷囹圄。

也正是在他入狱的那段时间，莫华河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销声匿迹。家人四处寻访，却杳无音信。坊间传言，莫华河并不只他一个相好，有人曾亲眼目睹她从豪车上下来，只是不知那人是谁。也有人猜测，她是害怕被那混混连累，卷走了他的积蓄，远走高飞了。

总之，在当年的下八里街，莫华河绝对算得上是名噪一时的“红颜祸水”。

陈黎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资料上。他犹豫片刻，索性将莫华河的验尸报告递了过去，“虽然你姑姑的遗骸已经白骨化，但从衣物碎片以及一些证件上，基本可以确定她的身份。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需要和你做一下DNA比对，进行最终确认。”

“可以。”莫丽接过资料，粗略地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专业术语和数字，让她感到一阵头疼。“她是怎么死的？”她有些不耐烦地将报告推开，直截了当地问道。

“头部有遭受重击的痕迹，应该是被人从背后袭击致死。”陈黎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一个手势。

莫丽点了点头，“我在美国的时候也听说过，现在的警方技术非常先进。那么，有嫌疑人吗？有没有在现场发现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

“由于前几年那一片地区遭受过暴雨侵袭，土壤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所以我们目前尚未在尸体附近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陈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我们能够找到她的尸体并非偶然，而是有人主动交代了情况，他说当初杀害你姑姑的人名叫贺孜宁，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莫丽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笑。“他？”

“你和贺孜宁是怎么认识的？能和我们说说吗？”陈黎问道。

“我和贺孜宁是怎么认识的？想必陈警官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吧，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所以，你们是在怀疑我吗？”莫丽反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陈黎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桥段。我曾经和贺孜宁交往过，而他杀害了我的姑姑。你们怀疑，是因为我的存在，他才会痛下杀手？不过，很抱歉，请仔细看看你们上面写的死亡时间——1999年。那时候，我才年仅十五岁，根本不认识他。”

“那几年，我一直饱受疾病的折磨，长期住院治疗，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后来，我父亲又突遭不幸。我母亲为了供我上大学，几乎倾尽所有。可就因为我不愿意拔掉我父亲的呼吸管，她就断了我的学费，说是为了我好，其实还不是为了向她的新老公和新儿子表忠心？我也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四处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莫丽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陈警官，我可以抽根烟吗？”

陈黎点了点头，将一盒烟扔了过去，并为她点燃。莫丽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在缭绕的烟雾中变得迷离，仿佛透过那一道道灰尘的光柱，看到了光阴破碎的过去。“陈警官，你在大学期间打过工吗？”

“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我在大学期间也做过家教，二十块钱一个小时。”陈黎回答道。

“能当家教的，大多都是男生。女生当家教，其实是很危险的。”莫丽嘲弄地笑了笑，手指夹着香烟，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此时的她，似乎也卸下了伪装，不再是那个时刻装清纯、装可怜的“小白花”，而是显露出了一丝市侩的疲态。“而且，才二十块钱？我父亲一管药就要两千块，我一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赚不来这么多钱。”

“贺孜宁那时在大学里高我两届，是学生会主席，长相英俊，出手阔绰，是无数少女心中的梦中情人。这样的人追求我，我怎么可能不动心呢？一开始，我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要努力赚钱，为我父亲支付高昂的医药费，我和其他那些无忧无虑的女大学生本就不同。可后来我才明白，他哪里是真心想找女朋友，人家不过是看上了我的美貌。这不过是一场金钱交易，各取所需罢了。想明白后，我反倒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主要是那时候我真的太缺钱了。”

她收起那些零散的情绪，再次望向陈黎时，他的眼中似乎找到了最初十六岁时莫丽的一些影子，内心难免动了些恻隐之心。

所以，当询问结束后，在做完DNA比对，准备送她离开时，莫丽突然提出想看看贺孜宁的尸体。陈黎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总归是认识一场，也跟了他好几年，即便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感情。那些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他出手相助，给钱，也算保护过我吧。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杀害我姑姑的凶手竟然是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莫丽跟随着陈黎走向停尸房，声音有些颤抖，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贺孜宁以前的事情。其实，刚才在询问时，她已经说过了，就算她不说，警方也早就调查清楚了。贺孜宁在生意场上从不带女人出席，他的几位情妇也证实了这一点。

莫丽已经离开九年，在国外期间也从未与贺孜宁联系过。从表面上看，她在这起案件中并没有什么嫌疑。即便有她姑姑这层关系，警方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她。可是，陈黎总有一种刑警本能的预感——莫丽，真的只是整个故事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吗？

工作人员缓缓拉出贺孜宁的尸体，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那一刻，莫丽先是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贺孜宁的脸，仿佛要将他看穿一样。看到这里，陈黎觉得她的反应还算正常。

只是，紧接着，莫丽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在她即将触碰到贺孜宁脸颊的那一刻，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滑落。看到这一幕，陈黎却有些看不懂了。

他迅速抓住莫丽的手腕，及时制止了她的动作。莫丽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贺孜宁。那种情绪，难以形容，既有惧怕，又有厌恶，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动容，更多的，则是刻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