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梨木劫

“我知道我欠远哥的，也欠你们的，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都会尽我所能，照顾你们二老的生活。”林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坚定。

李芸听了这话，怒火中烧，指着门外，声音尖锐而颤抖：“你现在，立刻，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林申看着她愤怒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此时，时间指向上午十点半，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林申漫无目的地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思绪也如同这山间的雾气般，飘忽不定。

当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孤单的人影，正缓缓地向上攀爬。那身影很小，甚至有些模糊，但林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辞去了护林员工作后，就鲜少再踏足山林的伯父，陈东樊。

连日来的暴雨冲刷，使得山林里出现了几处小型的泥石流，一些树木被冲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阻碍了道路。林申默默地将那些断裂的树木挪到路边，又小心翼翼地将一些被冲倒的小株植物扶正，重新栽种回去。有些地段的植物已经被连根拔起，需要明天带上工具才能进行修复。

“林申，忙着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在林申的身后响起。

林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缓缓走近的陈东樊，恭敬地说道：“陈伯爹，您来了。”

陈东樊冲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陪我老头子走走，行吗？”

陈东樊从随身携带的水壶里倒出水，仔细地帮林申把手上的泥土冲洗干净，动作缓慢而轻柔。

“您的身体好些了吗？”林申关切地问道。

陈东樊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人这一辈子啊，就是生老病死这四件事，谁也逃不过，早晚都要看透。所以，身体好不好，其实都一样，无所谓了。”

沉默片刻后，陈东樊突然问道：“你回到村里，当这个护林员，有没有后悔过？”

林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后悔。”

陈东樊停下脚步，带着一丝疑惑地看着他，问道：“看到以前的那些老同学，一个个都混得人模狗样，挣大钱，住好房子，开豪车，你就一点都没心动过？”

林申笑了笑，轻声说道：“人各有志嘛，每个人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

“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好，太高尚了。”陈东樊感叹道。

林申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是高尚，真的不是。只是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就像那些去山里支教的老师，他们不是因为本身有多么高尚，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高尚的名声才去做这件事的，而是因为这么做，他们所获得的，才是他们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那你呢？你到底想要什么？”陈东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内心。

林申微微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大概就是……能在解决现实困扰的同时，还能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吧。”

“你啊，倒是挺务实的。”陈东樊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条路，是无数的护林员用他们的双脚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有些地方很狭窄，有些地方又十分坎坷。林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东樊，生怕他摔倒。

曾经有那么两年，放暑假回到村里，林申总是跟在父亲的身后，一起上山巡逻。那时候，他还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还要坚持往山里跑。如今，他似乎终于明白了父亲的一番苦心。

“其实，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对不对？”陈东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林申，轻声说道，“不是关于陈尧，而是关于你爸爸。”

寂静的山野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陈东樊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爸爸之前跟我说过，这山里有野生黄花梨木的事情，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了它具体的位置。他还写了申请报告，希望上面的人能够注意到这件事，尽快采取措施，将这片珍贵的黄花梨木保护起来。”

陈东樊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孩子聪明，又去管护站查过当年的资料，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他那份申请报告，最终并没有能够成功递交上去。”

“他前前后后一共写了三次申请报告，第一次写完后，还特意来找我商量，没成想这件事竟然被远儿那小子听到了。”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陈东樊的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痛苦。

那几天，陈东樊明显察觉到陈尧有些不对劲，总是偷偷摸摸地在背地里联系一些人。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陈尧可能想要打那片野生黄花梨木的主意，所以处处提防，小心翼翼，没有向他透露半个字。

“他第二次写完申请报告，准备递交上去的时候，却发现山里竟然潜伏着一些偷渡的人。在和那些偷渡者周旋的日子里，你爸明显地瘦了，黑了，身体也垮得厉害。”

“最后，他在第三次申请报告里，把你爸山里有窃贼的事情也一并做了说明，准备一起递交上去。可谁知道，竟然……”

巨大的愧疚和深深的难过涌上心头，让陈东樊哽咽起来，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他把申请报告交给了当时的站长，站长说要等着进城的时候再一并送出去，但没想到，那份申请报告竟然不翼而飞了。紧接着，你爸……他人就没了。”

“后来……”陈东樊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

“后来，我无意间听到远儿打电话，才知道，原来是他偷偷把那份申请报告偷走了。”

陈东樊痛苦地看向林申，浑浊的眼眶里充满了歉意，“是我们对不住你爸啊，对不住你们一家人。”

林申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沉重得难以移动，一步也走不动。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陈东樊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一家人都觉得亏欠了我们家。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这个老糊涂，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要说亏欠，你们啊，也只亏欠了东宁的乡亲们。远儿这孩子，从小就有些乖张，是我们两口子没有好好教育他，是我们亏欠了他。”

“我留给这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我这短短的，失败的一生，也要走到尽头了。林申，将来，不管远儿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希望你能抽个时间，去我的坟前扫扫墓，告诉我，他的情况，让我能够安心地走。”

林申的心中一阵刺痛，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陈伯爹，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今天，陈东樊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申明白，他应该是想告诉自己陈尧的住处吧。但是，陈东樊并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林申的肩膀，就拄着拐杖，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林申凝望着陈东樊那佝偻而蹒跚的上山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陈东樊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旁，气喘吁吁地歇息。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走不动了。”陈东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倚靠着树干休息。

林申连忙说道：“您歇着吧，我在这儿陪着您，等会儿咱们一块儿下山。”

“不了，我还是想好好地再在这山里走一遭。”陈东樊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其实，之前，你爸在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后，也像我今天一样，独自一人来这山里走了一遭。”

这最后一遭，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但他的心里，却是充满了对这片山林的热爱和眷恋。

“林申，你过来，那边一片蕨植被土掩埋了，你去把它们清理一下。”陈东樊指着路边一片茂盛的蕨植，声音虚弱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