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盆殇

林申凝视着那只小小的铃铛，尘封的记忆闸门瞬间开启，童年时在山间放牛的场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段时光，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记忆里，日子虽然清贫，像一张揉皱的毛票，随意地被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但他的内心，却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

“实际上，现在花梨木的仿野生栽培技术还存在诸多不足，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你外公如果能在这一领域取得突破，那将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啊。”词莹雪惋惜道。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宁静。是温老头回来了，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全没了，一盆都不剩，全都被偷走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词莹雪见状，焦急地迎了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温桓此刻已是满面通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带着哭腔说道：“我精心培育的那些花梨木啊，连带着培育土，全被人偷走了！”

他通红着双眼，转向林申，语气急切而恳求：“快，跟我一起去找，一定要把那些偷东西的人找出来，把东西要回来。那可是我二十多年来的心血啊！”

三亚的清晨，阳光明媚而充满活力，没有一丝潮湿的露气，也看不到轻柔的雾霭，一切都显得干净利落，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申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蜿蜒的村中小路缓缓前行。这条路在几年前经过重新修缮，小石子与五彩斑斓的贝壳巧妙地搭配在一起，踩在上面，如同享受着一场免费的足底按摩，舒适而惬意。

他几乎走遍了整个村庄，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温老头所说的那些东西。这个小村庄平时很少有外人出入，村民们除了关注自家屋里的琐事和国家大事外，对其他事情似乎并不太关心。究竟会是什么人，会盯上温老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花盆呢？

村子里渐渐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开门声，村民们陆续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生活。有的忙着准备早餐，有的则在梳洗打扮，整个村庄逐渐热闹起来。

林申径直走进了路边的一户农家。一个男人正对着自来水管洗脸，看到林申，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小子，真是稀客啊！多少年了，还是头一回主动上我家门。”

村子不大，家家户户的距离并不远。然而，不善于与人交往的林申，却很少与邻居们串门。

林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将一颗剥好的椰子放在木桌上，随后便在屋里四处查看了一番，然后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家，他都采取了同样的做法：带着一颗剥好的椰子作为礼物，放到桌子上，然后在屋里屋外简单地转一圈。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种花盆？”林申拿出温老头提供的照片，向村民们展示。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一致的摇头。

当林申走到自家门口，准备前往邻居家时，他的母亲透过窗户，对着林申喊道：“花盆丢了？”

“嗯。”林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吐字也比平时清晰了许多。

“你要去哪儿？去你陈伯伯家？”母亲的语气有些慌张，“你可别胡来啊！上个月我们两家才刚吵过架，你现在跑上门去，肯定要被他们数落一顿。”

林申顾不了那么多，抬脚便朝着陈家走去。

邻里之间相处久了，难免会产生一些小摩擦。从九十年代为争夺田边地角，到后来为争抢海边的鱼虾蟹贝，各种琐碎的矛盾层出不穷。林申本就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对于这种矛盾密集的邻居，更是避之不及，甚至连从他们家门口经过，都要装作看向别处，或者边看手机边走。

今天，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依旧是同样的套路，他将手中沉甸甸的椰子放在木桌上，淡淡地说了一句：“给你们的。”

他看到坐在木桌旁的是陈尧，面前摆着一碗香气扑鼻的抱罗粉。虽然是清晨，但他却吃得大汗淋漓，十分痛快。

“回来了？”林申主动开口说道。这大概是近几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和陈尧说话。

陈尧和林申同岁，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同学，但两人之间却从未建立起友谊。不仅如此，小时候就十分霸道的陈尧，还经常伙同一些同学欺负林申。

看到林申木讷的样子，陈尧不屑地撇了撇嘴。

“说吧，你安的什么心？一大早就跑来送椰子。”陈尧嫌弃地把椰子拨到桌子的角落，差点儿就掉到了地上。

林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来找一样东西。”

陈尧正好吃完最后一口粉， “啪” 的一声将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一张纸巾，粗鲁地擦了擦嘴。与此同时，他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偷了你的东西？”

陈尧的父母听到吵闹声，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一个手里拿着锅铲，一个手里拿着还在滴水的毛巾。

“林申！”陈尧的父亲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你昨晚是睡昏头了吗？一大清早就跑到我们家来找麻烦！”

林申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声音却依然沉稳：“我朋友有几个花盆不见了，我答应帮他找。其他地方都找过了，就剩下你们家了。如果你们看到了，就跟我说一声。如果没有，我就随便看看，然后就走。”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椰子，补充道：“这个，是送给你们的。”

陈尧的母亲撇了撇嘴，一把拿起桌上的椰子，重重地塞到林申的手里，“别，我们可受不起！你可是高材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啊！”

“但是，难道就因为你是高材生，就可以随便冤枉人了吗？”

陈尧的母亲一直对自家儿子连个像样的本科都没考上，只上了一所民办大学的事情耿耿于怀。像林申这种一步步登上顶尖学府的人，更是让她嫉妒得咬牙切齿。好在林申毕业后也没有找到什么体面的工作，灰头土脸地当了一个护林员，还不如她儿子陈尧混得好，这让她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些。

林申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是默默地将屋里屋外都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最后，他在后院外面的泥地里，发现了一个歪倒的花盆。

那个花盆，正如温老头给他描述的那样，纯白色的底，边口带着一圈青色的花纹。

他惊讶地抬起手，指着那个花盆，声音有些颤抖：“那……”

陈尧的母亲气势汹汹地将林申往屋外推，“出去出去！我这里没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你要是再敢冤枉我们偷东西，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陈尧的父亲连忙将她拉到一边，然后转过头，对林申说道：“你赶紧回去吧！邻里乡亲的，别搞得跟仇人一样，让别人看笑话。你也不小了，又是高材生，得懂点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