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喋血

父亲离世后，林申如同困兽般在山间游荡，沿着父亲曾经踏过的足迹，反反复复地走了近百趟。最终，他恍然大悟，当年父亲带他来过的那个不起眼的木桩，竟是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的残根。

盛夏的阳光犹如利剑般刺眼，炙烤着大地。林申感到一阵眩晕，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手臂遮挡着刺目的阳光。

寂静的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灌木丛被粗暴地拨开，细小的树枝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林间钻了出来。那人佝偻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部用黑色胶带缠绕加固过的老旧手机，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英文。

林申的双眸瞬间变得深邃起来，如同幽深的寒潭。他心中明白，这片山林对于别人来说或许平淡无奇，但那尊黄花梨木树桩，却是他眼中无可替代的珍宝。此人行迹可疑，定是冲着它来的。

那树桩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有普通的脸盆大小。但林申深知，若是将周围的根系全部挖掘出来，定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他曾经仔细观察过那截树桩，其木质密度极高，属于海南黄花梨木中极为稀有的油梨料。即便只是直接出售树桩原材，十厘米长的一小段都能卖出好几万元的天价，更别提经过精雕细琢，打磨成精美的艺术品或家具后，其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林申的眼神中交织着清澈的刚毅和难以抑制的愤怒，但很快，这两种情绪又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怯意所掩盖。

他从小性格内向，不善言辞，长大后更是喜欢独处，享受安静。他的大学室友们曾戏称他患有“社交恐惧症”。此刻，他内心挣扎，一方面，他渴望冲上前去，将那个盗窃者牢牢按倒在地；另一方面，他的内心却充满了犹豫和不安。

那个鬼祟的身影正朝着林申所在的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哼唱着林申完全听不懂的奇怪歌谣。

林申曾经听父亲说过，这片原始森林里，经常会出没一些身份不明的偷渡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国籍和姓名。眼前这个人，从外貌特征来看，应该是亚洲人的面孔，皮肤黝黑粗糙，但一口牙齿却显得格外洁白。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身体微微颠簸，好像脚底安装了弹簧一般。然而，还没等他颠簸几下，就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愤怒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那人从林申的眼前经过，却并没有发现隐藏在暗处的林申。眼看着他越走越远，林申也不知从哪里涌出了一股勇气，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向前猛冲几步，纵身一跃，从那人的背后狠狠地扑了上去，两人顿时扭作一团，一起滚下了旁边的小山坡。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林申的身体不断撞击在凸起的石块上，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感到头昏脑涨。在昏沉之中，他的脑袋也遭受了重重一击。剧烈的痛感瞬间将他包裹，但他却死死地用自己的身体压住那个人，用双手紧紧地束缚住对方。

那个盗窃者在慌乱之中和林申扭打起来。他身强体壮，很快就占据了上风，林申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最终，他被那个盗窃者狠狠地踢翻在地，浑身酸痛，几乎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只有一缕鲜血，缓缓地从他的头发里渗了出来，蜿蜒而下。

盗窃者用脚踢了踢倒在地上的林申，发现他已经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盗窃者嘴角勾起一丝带着疤痕的嘲讽笑容。他弯下腰，吃力地搬起脚边的一块巨大的石头，咬紧牙关，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石头高高地举过头顶。

只要将这块石头对着林申的脑袋狠狠地砸下去，他那还没完全搞明白，稀里糊涂的一生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一道影子快速地掠过。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砸落下去！

只不过……

石头并没有砸在林申的身上，反而是那个盗窃者的后脑勺，遭受了猛烈的一击。他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仿佛在给林申行一个庄严的大礼。紧接着，他的嘴角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最终昏死了过去。带着疤痕的嘴角，缓缓地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液。

林申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盗窃者的后方。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吃力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慌张。女孩穿着一条时髦的牛仔长裤和一件轻盈的雪纺衬衫，她的美丽精致与这片荒凉的山野显得格格不入。她和林申之间，仿佛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纪。

是她救了他。

林申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阵阵眩晕感不断地侵袭着他。他紧咬着后槽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那双酸软无力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女孩的面前。

“……谢……谢。”他的声音十分微弱，几乎听不见。

林申吃力地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相机。

相机的外壳上沾满了鲜血，镜头盖也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些泥土粘在上面。

女孩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已经被用作凶器的相机，还是因为害怕眼前的林申。

不远处的斜坡上，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高声呵斥：“你这臭小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女孩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充满了求救的意味，看向那个正在快速跑过来的老人。老人奋不顾身地朝着这边跑来，即便是不小心摔倒了，也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

深夜，派出所门外，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三个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林申的手悄悄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尽管他的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但由于他举止斯文内向，反而显得有些秀气。他鼓起勇气，再次向老人和女孩说道：“对不起。”

老头一手扶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一手摆了摆，表示没事。“不怪你，刚才在派出所里，我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跟警察同志说清楚了。”

“你做得对，就是要将那些觊觎珍稀植物、破坏我们赖以生存的大自然的人绳之以法！”

“那个人是偷渡者，听警察同志的意思，他还牵扯到好几个同伙。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也会通过他的口供，将那些同伙一网打尽。”

林申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头突然叫住了他。

老头的目光在林申的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圈，眼中充满了赞许之色。“你这么年轻，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却能够沉下心来，在一线从事植物研究工作，真是让人敬佩啊！”

林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苦涩地笑了笑，自嘲道：“什么敬佩，不过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回到老家，随便找个坑位混口饭吃的颓废学生罢了。”

他知道，在别人的眼中，他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不不。”老头连连摆手说道：“你太谦虚了。刚才你做笔录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么几句，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另外，凭我多年的经验，我能感觉出来，你是一棵很有潜力的好苗子！”

老头拍了拍林申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道：“小子，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

林申迟疑地凝望着老头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词尹冰。

词尹冰并没有说话，但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已经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