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爷孙树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缓慢。好不容易寻到一家愿意上门安装铁门的店铺，我额外支付了两百元的加急费。店老板这才勉强答应，开着他那辆饱经风霜的小货车，将崭新的铁门塞进车厢。回家的路上，他的车速几乎与我的电动三轮车持平，我们俩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你追我赶。

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屋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当她看到两个陌生人正粗暴地拆卸着自家大门时，顿时就急了，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她怒火中烧，全然不顾自己年迈的身躯，冲着他们吼道：“都给我住手！”

工人和老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住了，一脸错愕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知所措地望着怒气冲冲的老太太。

我刚在墙角解决完生理需求，也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赶紧跑了过去。只见老太太正指着那两人破口大骂，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

“奶！奶！”我一边喊着，一边小跑到她身边，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她冷静下来，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而，她的怒火很快就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又不是不能用，你非得花这冤枉钱干嘛？”老太太的语气中充满了责备。

“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面对老太太的喋喋不休，我选择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我转过头，示意工人和老板继续他们的工作。

我搀扶着老太太回到屋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缓缓开口道：“奶……我前段时间梦到……我爷了。”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道：“怎么梦见那个糟老头子了？”

“我梦到……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你总会在院子里，像过去那样……”我顿了顿，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夏天一到，你总会从井里打上一桶水，舀出一杯甘甜的凉水给我喝。”

说到这里，我的鼻音明显重了起来。我用力地眨了眨有些模糊的双眼，然后继续说道：“然后……老头从门外拿着一棵樱桃树的树苗走了进来。这次是……我们爷孙俩一起把它栽到地里。”

我不禁轻轻地笑了一声，老太太也和我同时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樱桃树。当年，它和我一样弱不禁风，如今，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能够傲然挺立，陪伴着日渐苍老的老太太。

“这个老头子……我都好长时间没梦见过他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

“看来他是想你了，想和你说说话，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发现，当老太太说出这句话时，她那原本浑浊的双眼中开始泛起红光，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思念之情。

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眶中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奶，我和我爷……说了好多话。他说，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我。”我的声音哽咽着。

“只有两件事要我答应他。第一件，就是照顾好你。他……他……”

我的喉咙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了一般，后面的话变得含糊不清，悲痛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奶……他要我……照顾好你啊！”我用近乎哭喊的声音嘶吼着。

“老头他……放不下你啊，怕你一个人受苦……”

我只能用哭喊的方式，才能勉强将后面的话说完。我死死地咬着牙关，可抽泣的声音还是无法抑制地从口中传出，渐渐变得震耳欲聋。

我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老太太站在我的面前，用她那双粗糙而又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感受着这熟悉的温暖，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那矮小的身躯，依旧是我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

许久之后，我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老太太的脸上写满了心疼。她走到镜子前，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照片取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都说最后剩下的人命苦，其实……你爷爷才是最命苦的那个人。”老太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生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替他还了不少的赌债。这个家，还需要已经风烛残年的他来扛着。”

“有了你之后，他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还没……”

“还没过上一天清闲日子……就离开了。”

我默默地抽着烟，望着院子里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樱桃树。我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我们爷孙俩跨越时空的那次相遇，我们一起种下了这棵承载着爱意的树。

我听到老太太失落而又释怀的声音，她在喃喃自语道：“离开好……离开就解脱了……”

“也要照顾好自己……老头子。”

我强忍着泪水，将手中的烟头掐灭。

我叫的网约车已经到了家门口。老太太执意将我送到门外，看到新大门还没有完全安装好，她有些担忧地说道：“奶，这扇大门，就是我答应老头的第二件事。”

“钱我已经付过了。”我安慰着她。

老太太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平静。不舍的神色再也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她不停地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到了目的地一定要告诉她一声。

我认真地点着头，望着老太太。我发现，每次在我离开的时候，她那本就苍老的面容上，都会增添几许皱纹。这一次也不例外，还额外多了许多的忧愁。

“奶，我走了啊。”我强忍着悲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老太太说道。

“走吧走吧。下次回来的时候，希望能够看到你领着孙媳妇回来。”老太太的这句话，无疑为这次离别，缓解了不少难舍的情绪。但是，在我上车之后，眼眶中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落下来。我用手狠狠地抹去，不愿让老太太看到我的脆弱。

缓缓前行的列车，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暗紫色的远山，如同无言的乐手，敲响了与彩云的合奏。荒原上寥寥无几的村落，无序地东拼西凑在一起。锈迹斑斑的电塔之间，我的思绪，如同过山车一般，时而高昂，时而低落，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对勾。

逝去的落日啊……早已忘记了，还剩下一条孤单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