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旧忆

听到“工作”二字，我内心泛起一阵苦涩，却还是强颜欢笑地点头应允：“不忙，这不是想我奶奶了，特意回来看看她。对了，你知道她老人家去哪儿了吗？”

“姑奶奶啊……”，二姐夫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还用说，肯定又在麻将馆里猫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就指着这个乐呵了。”

我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自从爷爷过世后，奶奶就一直独守空房，田里的活儿一忙完，必定是雷打不动地往麻将馆跑，想借此消磨时光，驱散内心的孤寂。

送走二姐夫，我便径直朝着村里的麻将馆走去。麻将馆的外墙上贴满了廉价的白色瓷砖，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抬头望去，只见门楣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红霞麻将馆”几个大字，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麻将馆的大厅里摆放着七八张桌子，但只有三桌有人，生意萧条得厉害。自从疫情爆发以来，村民们手头都变得拮据起来，谁还有那个闲钱来打麻将？如今剩下的，大多是些赋闲在家的老人，聚在一起消磨光阴罢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的奶奶，便悄悄地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她实在是太入迷了，全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

“二条！”奶奶中气十足地喊道。

别看她已经年过古稀，但在麻将桌上却依然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恨不得与对手大战三百回合。

“你会不会玩啊？打五万！”对面的老头没好气地嚷道。

“我打什么五……”奶奶的话还没说完，抓牌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与桌上其余三人一同抬头，循声望向我。

当看到我正笑嘻嘻地望着她时，奶奶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更加密集了。

她那充满慈爱的目光，瞬间融化了我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委屈和苦涩，我强忍着鼻尖的酸楚，笑着说道：“奶，我回来了！”

“瘦了啊……”

奶奶的一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内心深处的情感闸门。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仿佛能够穿透一切伪装，将我所有的疲惫和伪装都看穿。

“不玩了，不玩了，我孙子回来了！”奶奶说着，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用她那双饱经风霜、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拉着我，迈着蹒跚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正领着一个早已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孙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仰起头，用好奇的目光仰望着奶奶，问道：“奶，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像你一样高……”

“快啦……快啦，到时候小远就要领着奶奶了……”

在那时，奶奶就已经成为了我心中最坚实的后盾，成为了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巨人……

回到家，我坐在东屋的土炕上，奶奶正抓着我的胳膊，仔细地察看着上面的几道伤口，她那苍老的面容上，又增添了几分忧愁和心疼。

我心中满是愧疚，连忙挣脱开奶奶的手，站起身来，将双手背在身后，故作轻松地说道：“奶，没事儿……”

“还说没事呢！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奶奶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其实，早在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预料到眼前的场景了，可我始终没有想到一个万全的解释方法，因为这伤口明眼人一看就是刀伤，除非奶奶老眼昏花，我说是摔的，她才有可能相信。

“奶，你是不知道啊！”我灵机一动，开始胡编乱造起来。

“当时，足足有二十多个手持大砍刀的壮汉，气势汹汹地朝着我冲过来，幸好你宝贝孙子我练过几下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全都给撂倒了，然后扭送到了警察局。”

“最后，我还被授予了‘见义勇为好市民’的光荣称号呢！”

“这可真是衣锦还乡啊！”

我的话音刚落，奶奶这才反应过来，抬起手，佯装要打我。

“你这没正经的毛病还是一点儿都没改，一张嘴就胡说八道！”

看到奶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我连忙走到她的身旁，抱住她那枯瘦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道：“奶，晚上吃啥啊？我都饿了。”

“给你炒个鱿鱼吧，正好冰箱里还冻着呢。”

听到是我最爱吃的菜，我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我帮你吧。”

“你快老实去炕上躺着吧。”奶奶说完，又心疼地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伤口，那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乖乖地靠在角落里，倚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垛。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那些熟悉的家具，依然静静地待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两个老旧的衣柜，板材已经泛黄，那是当年爷爷结婚时，亲手打的。爷爷当兵回来后，学了一手木工手艺，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具，都是出自他的巧手。

我无意间瞥见柜门和玻璃的缝隙里，依然夹着奶奶和爷爷的合影，那是之前我在桃园里为他们拍的。老两口年轻的时候，一直没有拍过结婚照，这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后来，我再三劝说，才说服他们同意在自家的桃园里拍了一张合影，也算是弥补了他们多年的遗憾……

“姚揪，你到了吗？”

这时，曹霜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我这才猛然想起，还没有给她报平安呢，连忙回复道：

“到了到了，忙着和奶奶说话，都忘记和你说了。”

“你心里就一点儿都没有我！”曹霜顿时开始抱怨起来。

毕竟是我理亏，也不好和她对着干，只能默默地听着。

“你给我录个视频吧，我想看看你从小生活的地方。”

我起身来到院子里，站在中心的位置，将整个院子360度无死角地拍摄了一遍，然后发了过去。

“姚揪，你家里还有樱桃树呢啊？”

我闻言，瞬间转过头，望向那棵如今已经枝繁叶茂的樱桃树，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你眼神挺尖啊，这都能看出来？”

我对曹霜的眼力感到有些诧异，毕竟现在已经过了樱桃成熟的季节，只剩下茂密的枝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