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椿树 ছায়া

四四方方的院落，砖墙围合，门口那株香椿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位老友在低声细语。

“小远，你来啦。”

这声音，熟悉而又带着久违的威严，如同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一颗种子，瞬间破土而出。那是爷爷的声音，多少个日夜，我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亲口呼唤的亲人。我浑身颤抖，无助地转过身，目光追随着那声音的源头。

爷爷正从院门外缓缓走来，手里还抱着一棵幼小的树苗。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但老人家当过兵，身躯依旧挺拔如松。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上，写满了坚毅与不屈，只是那头顶的银丝，还有眼角堆叠的皱纹，如同无情的刻刀，在他坚毅的面容上，划过岁月的痕迹。

“爷爷……”我轻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梦吗？”我迷茫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记忆中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这熟悉的场景，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幕幕地在脑海中重现，激起我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看看爷爷给你找来了什么好东西？”

爷爷咧开嘴，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扬了扬手中的树苗，示意我看个仔细。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樱桃，可在那时的小村子里，樱桃是稀罕物，只有赶集的时候才能偶尔买到一些。我还记得，有一天中午，爷爷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带回一棵小树苗，小心翼翼地栽到院子里，还特意把我从午睡中叫醒，满脸喜悦地告诉我，以后我就可以随时吃到甜甜的樱桃啦。

望着爷爷额头上晶莹的汗珠，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轻轻地为他擦拭。

“爷……这是樱桃树吗？”我喃喃地问道。

爷爷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微微一笑，慈爱地看着我。

“来，这次咱们爷孙俩一起，把它栽到院子里，好不好？”爷爷说着，自顾自地走到库房，取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锹，然后便弯下腰，开始忙碌起来。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时候爷爷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但他那张坚毅的脸上，却从未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他总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用他那宽厚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幼小的树苗被栽进泥土里，它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谁又能想到，它最终会茁壮成长，枝繁叶茂，直至今日，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默默地陪伴着孤苦伶仃的奶奶。

“爷，咱们回屋里歇会儿吧。”我轻声说道。

爷爷用粗糙的衣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想到啊，时隔多年，我们爷孙俩竟然还能再次相见。”

当听到“再次”这两个字时，我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我僵硬地转过头，望着爷爷那充满慈爱的笑容，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艰难地问道：“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爷爷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掌，然后转身，缓缓地向着大门外走去。我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生怕下一秒，爷爷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急忙跟了上去，寸步不离。

爷爷走到门口的青石台前，缓缓地蹲下身子，然后用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孩子啊，都长这么大了……”爷爷感慨道。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眶再也无法控制住，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我偷偷地抹去泪水，张了张嘴，想要倾诉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但所有的言语，却都哽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

爷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已经皱巴巴的红塔山香烟，出乎意料地递给我一支。

“抽一根吧，我知道你已经学会抽烟了，陪爷爷好好聊聊天吧。”爷爷浑浊的眼睛里，透露着一丝不舍，他缓缓地说道。

我们并肩坐在青石台上，一同望着门前那条熟悉的土路。道路两侧，孤零零地生长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木，它们迎着烈日，奋力向上生长。

“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爷爷那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揉着我的头顶，他的眼底里，隐藏着一丝心疼和不忍的神色。

我的心情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委屈、失落、惊喜，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已经点燃的红塔山香烟，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着，时间仿佛也随着这缕缕青烟，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深吸了一口烟，沙哑着嗓子开口说道：“爷……我真的太累了，我好想你。”

“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多年……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我打算回到老家，哪里也不去了，就留在家里陪着奶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回去，我就……就……”

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着头，开始无声地抽泣着。手中那快要燃尽的烟头，掉落在地上，我无声的抽泣，也渐渐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大哭，我想要把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全都释放出来。

爷爷没有说话，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我。

过了许久，见到我渐渐缓解了情绪，爷爷看了看那已经熄灭的烟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沉声说道：“小远，你看看我们眼前的这条土路。”

我擦干眼泪，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本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竟然已经焕然一新，变成了几年前才修好的柏油马路。道路两旁，那些原本孤零零的树木，也变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姚揪，来日方长，想什么来时路，愁什么离别苦。风享其时，云享其游，人享其乐，万物皆是好兆头。”

爷爷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如同子弹一般，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的心脏，让我久久不能释怀。

“时间到了，我们爷孙今天能够再次相见……爷爷已经很知足了，你该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爷爷缓缓地仰起头，看向那有些残破的大门，门上已经生满了锈迹，诉说着它所经历的风风雨雨。红砖的墙体表层，也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痕迹。

“爷，你……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我茫然地问道。

爷爷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他那张坚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孩子，你做什么决定，爷爷都支持你。答应我，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奶奶……”

“该走了……”爷爷轻声说道。

他再一次揉了揉我的头，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与此同时，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门口，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那扇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大门。

“有机会的话，也该把这扇大门换换了……”

我的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一种强烈的不舍之情开始蔓延。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想要抓住爷爷的手，想要留住他，但我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动弹。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爷爷那挺拔的身躯，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我想要大喊，想要告诉爷爷，我不想离开他，但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爷爷那挺拔的身影，还有他那亲切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耳边回荡着，久久不能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