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疯子的救赎

“我还是难以理解，”李奥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更多的是不解，“他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的？那些荒诞不经、怪异无比的念头又是如何产生的？这简直就像是……精神失常。”

他顿了顿，重复着那句让他心惊的话，“既然别人当他是疯子，那他就一直疯下去？”

李奥当然明白，他亲眼见过那曾经发生的一幕，切身体会过李沭所承受的痛楚，也看见了他是怎样一步步变得偏激，变得不可理喻的。

父亲李宁天继续说道：“李沭接近海通，自称是李冰的后人，又精通水利工程，便轻易取得了海通的信任。海通便放开手脚，让他参与大佛的修建。但他真正的计划，是要悄悄挖通大佛身后的一条隧道，连接玉莲渊的海眼。待到大洪灾发生之时，巨大的水力便会冲毁大佛。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佛祖。嗯……这比杀掉几个僧人，烧毁一座寺庙，要可怕得多，所造成的影响，的确不可估量。”

“是啊，这个该死的家伙，完全疯了！”李奥再也忍不住，脱口骂了出来。这与他之前见到的画面完全一致，足以认定李沭这个人，心术不正。

李宁天停顿了一下，镜头转向面前的冯浅。冯浅正一脸不悦地抽着烟，似乎对石碑上所记载的内容，并不相信。

“看到这里，我感到非常震惊，”李宁天接着说道，“没想到李先师，竟然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来传播他的悲伤与仇恨。但石碑后面所记载的内容，更加有意思。”

“更有意思？”李奥愣了一下，“难道还有什么新的花招？”

“一切，都因为海通的那场遭遇，发生了改变……”李宁天的话语，逐渐在李奥的脑海之中，组成了一幅幅画面。

大佛的修建，如火如荼。然而，一场飞来横祸，却降临到了海通的头上。

佛像的工程浩大，所需的经费，都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被称为“佛财”。

当时，郡里的一些官吏，看中了这笔钱，便想从中分得一杯羹，以中饱私囊。他们将海通法师叫到官府，威逼利诱，借着地皮税、管理费等等由头，非要他拿出一部分钱来。

海通对于这种无耻行径，深感愤怒。他当面斥责道：“修建大佛，是为了镇水安民，护佑嘉州，佛财集自万民，来之不易，我一分一毫，也不能给你们！”

搜刮佛财，并非首例。但被当面如此无情地拒绝，当地的郡吏，却从未遇到过。

为首之人威胁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将佛财据为己有！如此大罪，必受重罚！”

海通双目圆睁，怒视着官吏，义正辞严地说道：“出家人一心向佛，钱财乃身外之物。吾若有半点沾挪，甘受天地雷火，任凭处置！”

官吏被他一双眼睛瞪得又心虚又愤怒，恼羞成怒之下，便吆喝道：“你说不贪就不贪？你若敢把眼睛剜出来，我等便不要这佛财。”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海通法师竟面无惧色，只喊了一句：“拿刀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师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尖刀，刺进了自己的眼睛，将两颗眼睛，血淋淋地剜了出来，盛放在盘子里，交给了郡吏。整个过程，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郡吏没有想到，海通法师竟然如此勇敢刚强。及至见到挖眼的惨状，和那盛放在盘中的血淋淋的眼珠，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逃之夭夭……

海通被逼挖眼后，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所有人都对海通的壮举，感到折服，深受感动。各地的捐款，纷至沓来，大佛的工程，也因此进展迅速。

而李沭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内心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去探望海通，见他头上裹着纱布，奄奄一息，连连叹息，劝说道：“大师，何苦与这帮小人一般见识。”

海通摸索着抓住了李沭的手，虚弱地说道：“若能拿贫僧这双眼睛，换来大佛顺利建成，那便也值了。令先祖不也是栉风沐雨，亲临工地吗？吾一老朽僧人，无可作为，区区一双可有可无的眼睛，又算得了什么？”

李沭动容叹道：“昔日我佛舍身饲虎，今日我师舍目为佛，大师是今世活佛啊。”

海通失明之后，他却依然心系百姓，甚至还拿出一部分募集来的款项，去救助受灾的百姓。李沭逐渐被海通感化了，他认识到，僧人们并不是靠建造佛像，去守护百姓，而是用佛法的精神，在传递着慈悲与爱。他将那场天灾，归咎于佛祖不慈悲，是狭隘的。即便那个老和尚，阻止了他发布“预言”，但那并不是佛的过错，而是“人的过失”。而佛之心，依旧慈爱，普度众生的宣言，也并非一句空话。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想要停止自己的计划。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李沭将大佛身后，那条已经被挖通的隧道，又悄悄地封堵了起来，阻断了它与玉莲渊的连通。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们发现，大佛身后的排水道，有一段被封堵，并未贯通的原因。

后来，海通患了重病，来日不多了。李沭觉得自己不该再瞒着他了，便向他忏悔，说出了自己原本的计划。然而，海通却说，他其实早已知晓。

海通说，李沭加入工程不久，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就看出了李沭眼中的怨念。其实，海通早就去过玉莲渊，因为那里本来就是佛教的圣地。海眼的巨大力量，的确令人心生畏惧。他发现李沭暗中在接通玉莲渊的故道，却并没有阻止他，因为他选择了信任。他相信李沭一定有他的理由，即便李沭心存不轨，但海通阅人无数，他知道李沭善根尚存，定会重返正途。

想当初，慧能大禅师的那一番偈语，虽无惊天之音，却深邃透彻：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佛性本在心中，执念，不过是蒙蔽它的灰尘罢了。你若放下它，便已心镜朗朗，修得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