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窄巷茶叙

酒足饭饱，意犹未尽。李奥和贝勒言二人缓步踱出锦里，感受着成都夜晚的微醺。李奥抬手看了看腕表，征询贝勒言的意见：“贝兄，接下来，想去哪里潇洒？”

贝勒言略作思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听闻成都乃茶文化之都，不如，领略一番蓉城茶韵？”话音未落，李奥的手机铃声便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云清的名字。

“小李啊，我们已经和教授会合了，火速前来宽窄巷子汇合吧！”电话那头，传来云清略带催促的声音。

“效率这么高…好吧，你们在哪儿？”李奥略感惊讶，但还是答应下来。

“宽窄巷子。”

“别告诉我在喝茶啊！赶紧把定位发来。”

李奥收到云清发来的定位，显示他们身处宽窄巷子深处，一家名为“寸闲居”的老宅子。他随即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宽窄巷子而去。

片刻之后，出租车抵达了成都这条名扬天下的特色街区。

两人撑着伞漫步在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尽情享受着独特的景致。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绿树掩映着古朴的门庭，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宛如断线的珠帘，无情地拍打在脚下的石板路上，瞬间粉身碎骨。雨水的浸润下，石板路面泛着朦胧的光泽，倒映出巷子的迷离景象，更添了几分清冷之意。道路两旁，高墙围拢的，大多是经过改造的私家院落，如今都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别具韵味的茶楼、独具匠心的手工艺品店、充满文艺气息的书吧以及温馨舒适的客栈。

不时有身着汉服、撑着油纸伞的小姐姐穿梭于古街之中，她们对着手机屏幕，热情地进行着直播。也有不少江湖艺人，在屋檐下支起画架，专注地进行着艺术创作，构成了一幅充满市井气息的生动画面。

一首节奏明快的说唱歌曲，从一家服装店内传了出来：

离堆坡，望丛歌，峨眉的猴儿一样多；
牌照搓，茶照喝，半梦半醒掏耳朵；
“一品天下”味道长，“国色天香”整火锅；
三苏祠，忆东坡，顺道摸大佛脚窝窝；
宽巷子，老外多，春熙美眉起坨坨；
一提“散打”我“变脸”，我最喜欢伯清哥；
看明朝，荷塘月色泛清波，花重锦官一首歌！

贝勒言被这极具感染力的节奏所吸引，情不自禁地驻足在一个盛开着泡桐花的四合院前。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雨伞，任凭淅沥的雨水打湿衣衫。

“你搞什么飞机，又开始发神经了。”李奥见状，无奈地吐槽道，他深知这位法国友人的文艺细胞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太美妙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啊！”贝勒言一脸陶醉，仿佛置身于诗情画意之中。然而，此刻下着的明明是“汤巴儿”雨，哪里有什么细雨的温柔呢？

“果然，巴黎的汉子，成都的粉子，都是极品尤物。”李奥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平日里很少抽烟，只有在心绪起伏的时候，才会偶尔来上一根。

他可没有闲情逸致陪着这位法国佬闲逛，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云清他们。于是，他催促着贝勒言，朝着巷子深处走去。定位显示，目的地就在眼前。只见一棵巨大的小叶榕树，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将一座古朴的宅邸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老砖老瓦，透着岁月的沧桑，门头屋顶上，生长着一丛丛顽强的衰草，更显古意。紧闭的双开门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历史。

李奥曾经多次路过这间老房子，却从未见过它对外开放。听当地人说，这里在民国时期曾是哥老会秘密聚会的场所，解放后一度被部队征用，后来又借给川渝商会使用，不知何时，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私家大院。只见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书写着几个褪色的烫金古楷：寸闲居。

李奥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很快便得到了回应。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幽暗深邃的通道。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通道尽头，让人难以辨清他的样貌。

李奥刚想开口询问云清是否在此，那人便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请进。”

李奥略微迟疑了一下，贝勒言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声“谢谢”，便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并且被人从里面反锁了起来。

李奥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紧随贝勒言走出了幽暗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敞的庭院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典型的川西风格的四合院，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棵高大的老银杏树。树下，是一个精致的八角鱼池。雨水正从天井之中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拍打着银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鱼池里的荷叶在雨水的冲击下剧烈地颤动，花瓣四处飘零，水纹凌乱不堪，呈现出一片狼藉的景象。

正前方的主楼，则是一栋典型的川西民居，老灰瓦、老柱梁，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宽大的屋檐下，摆放着一处古色古香的茶座。云清和一位中年男子，正相对而坐，悠闲地品着茶。

屋檐上嵌着几片透明的玻璃瓦，几缕微弱的天光透过玻璃，照射下来，营造出一种奇异而神秘的氛围。

与此同时，一首悠扬的古琴乐曲，正从宅邸深处缓缓飘出，旋律虽然优美动听，但与嘈杂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却多出了一种隐晦沙哑的感觉。

李奥和贝勒言走近茶座，只见云清正端着一杯盖碗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坐在云清对面的，是一位身穿白色条纹衬衫的中年男子。他将衬衫一丝不苟地扎进裤腰里，腰板挺得笔直。他戴着一副玳瑁色的粗框眼镜，乍一看，像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他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李奥，那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件价值连城的前朝古董。

李奥感到有些尴尬，他回过头，发现那个开门的中年男子，正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不远处，用一种同样诡异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他穿着一件中式立领短袖，梳着整齐的背头，眼角的皱纹向着肥厚的双耳延伸。原本棱角分明的下巴，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变得圆润起来。他长得有些粗犷敦实，但却掩盖不住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油腻气息。

李奥的心头不禁感到有些发毛，这地方怎么感觉像是西游记里的妖怪施法变出来的一样呢，处处都透着一股怪异的气息。

云清这才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几人落座。

李奥和贝勒言在茶桌旁的竹椅上坐下。那个梳着背头的男子，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其中。他的目光，仿佛一块不干胶一样，依然牢牢地锁定着李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远道而来的留法青年才俊，李奥。这位是他的法国朋友，贝勒言。”云清彬彬有礼地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寸闲居的主人，高董。”云清将坐在主位的男子介绍给李奥，随后又指着那位白衬衫中年人说道：“这位是四川省考古研究院的景教授。”

李奥这才仔细地打量了那位景教授一番。他发现，这位教授倒也不像那些整天蜗居在教研室里的白面书生，脸上的皱纹充满了故事感。表面上看，他似乎有些古板，但躲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四处转动，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