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父之罪
类别:
悬疑恐怖
作者:
字数:1929更新时间:25/07/08 16:53:19
他不认为父亲的职业会让他抬不起头,恰恰相反,和白一烽截然不同,谭健升打心底里热爱着父亲的职业。他甚至梦想着能够子承父业,长大后成为一个能带给人们欢笑和快乐的小丑,让人们暂时忘却人世间的悲伤和不幸。在他眼中,小丑不是什么低贱的角色,而是坠落凡间的天使,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职业。所以在十五岁生日那天,谭健升向父亲提出一个特别的愿望,他想要一套小丑的服装,最好是父亲穿过的,因为那时的他已经和父亲一样高大了。
事情的发展正如冉秋宇所推测的那样,身为“影子”的儿子,谭健升同样将父亲所受到的屈辱看在眼里,那些欺负父亲的人,自然也激起了他强烈的杀意。谭健升开始杀人,而且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白霖很快意识到,警方悬赏通缉的小丑杀人狂,正是自己那个“影子”儿子。幸运的是,这个“影子”儿子并不真正存在,他只是一个影子而已。白霖将这个秘密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向谭健升挑明。他只是要求谭海娇立刻带着谭健升离开松江市。于是,谭健升便跟随养母谭海娇回到了她的老家——侠义村。当然,他必须带上父亲唯一留给他的纪念,也是他为父亲复仇的英雄战甲——那套印满了红色勋章的小丑服装。
谭海娇并不知道,自己视为亲生儿子的养子,竟然就是之前那个令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小丑杀人狂。她把谭健升视为己出,因此也更加嫉妒那个让谭健升念念不忘、思念不已的白霖。一天放学回家,谭健升发现自己视为珍宝的小丑服装不见了。谭海娇告诉他,是她把那套衣服给烧掉了,因为她无法忍受谭健升每天晚上都穿着那套衣服在院子里滑稽地蹦蹦跳跳,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她无法忍受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他的理想竟然只是当一个小丑;她更加无法忍受,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心里却只惦念着那个辜负了他的生父。所以,谭海娇烧掉了那套衣服,至少她是这么对谭健升说的。
谭健升选择了相信,他痛哭了一场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从那天起,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证明他杀人罪行的证据已经消失了。但事实上,谭海娇并没有狠下心来真的烧掉儿子最心爱的东西,她将那套衣服埋在了院子里。她原本打算在临死前告诉谭健升这个秘密,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烧掉他最心爱的东西,没有想要彻底扼杀他和白霖之间的父子亲情,因为她爱他,所以无法真的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可是,谭海娇还没来得及告诉谭健升这个秘密,这个秘密就被艾芩用计骗走了。
二十出头的谭健升在大学期间展现了惊人的文学才华。他先是给那些名人当枪手,后来便开始尝试自己出道当编剧。在大学毕业后,正式出道之前,他特意做了整容手术,还在年龄上做了手脚。他不想再当白一烽的影子,他要做他自己,要做那个比白一烽更加成功的剧作家,让父亲对他刮目相看,让父亲后悔当初的选择。
在整容前,谭健升曾去找过父亲,他提出想要一家团聚,不仅仅是父子团聚,也是兄弟团聚,总之是一家团聚。因为他们现在都不再贫穷,没有必要再继续维持多年前的那个谎言。可是,父亲拒绝了谭健升的要求。父亲给他的理由是,他担心白一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父亲说他会想办法慢慢渗透,让谭健升暂时等待。仅仅这一句话,谭健升的心就已经死了。父亲对白一烽的偏爱,从他们兄弟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延续到了二十四年之后。他谭健升,已经足足等了二十四年,可父亲还要他继续等下去!
可是,谭健升依然无法憎恨自己的父亲。他理解父亲对白一烽的父子亲情,那是日积月累而成的坚固城墙。而自己这株漂浮在外的浮萍,对父亲而言,早已经冷淡得像一片单薄的树叶。所以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以白一烽的朋友,剧作家谭健升的身份出席。他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神情默然,冰冷如同一座雕塑。他满腹的委屈和愤恨的泪水,只能在内心里泛滥翻滚。
“也好,这样也好,”谭健升戴着手铐的双手,隔着透明的证物袋,不停地摩挲着那套小丑服装,他释然地说道,“这两天,我总是梦见父亲。梦里,他一直在冲我招手。梦里的他,不是白霖,而是黄勇。因为他总是以黄勇的身份去和我的养母相会,然后在后院偷偷地和我相聚。我真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黄勇,他是我的父亲,是我不必和任何人共享和争夺的父亲。我能够拉着他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哪怕大家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父亲和妓女生下的私生子,这都没关系,我都会欣然接受。”
瞿周昌的嘴唇微微颤抖,鼻子也阵阵发酸。二十年的刑警生涯,他办理过无数令他动容的案子。但每每遇到涉及父母亲情的案子,一向自诩铁石心肠的他,也会无法自控地感怀不已。或许是因为他一把年纪,却仍然膝下无子的缘故吧。瞿周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地叹息,深深地叹息。
冉秋宇一向以冷静和没心没肺自居,但是面对谭健升这样一个杀人犯,他的眼眶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湿润。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低哑。他轻声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父亲在冲我招手,他没有责怪我想要对自己的亲兄弟复仇,也没有嫌弃我是个杀人狂,”谭健升面带笑意,望着对面的镜面,仿佛望见了天堂的景象,“他只是冲我张开怀抱,他很慈祥,愿意无条件地接受我,偿还他所亏欠的父爱。所以我说,这样也好。我希望我能够被判处死刑,这对于我,对于白一烽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冉先生,我的这个梦,就不用你来解释了,它的含义,我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