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虫豸论

那突兀耸立的建筑，造型实在算不上新颖，反倒唤醒了郑老尘封的童年记忆——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里，爷爷视若珍宝的蒙古包影像，与眼前的景象竟有几分神似。建筑群周围，一圈圈围栏整齐划一，然而围栏之内，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就在郑老心生疑惑之际，耳畔冷不丁地响起王峰宇的声音。

“你果然还是不肯相信我。”

对于王峰宇的突然现身，郑老似乎早有预料，他眼神淡漠，眺望着远方，并未回头。

“你想将所有人置于死地，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王峰宇并未直接回应郑老的质问，而是抬手指着远处那无垠的尽头，反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不过是无聊之人拙劣的把戏罢了。”郑老不屑地回答。

“不，你再仔细看看。这便是宇宙，一方孕育着无数生灵的广袤原野。每一个文明，都拥有一座蒙古包；每一个文明，也都拥有一片赖以生存的草场。他们在草场上放牧，待羔羊肥美之时，便是收获之日。”

“所以，我们便是那待宰的羔羊，而硅族则是手握屠刀的牧羊人。你想要将所有羔羊尽数屠戮，妄图以此饿死幕后的主人？”郑老转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这就是你所谓的消灭硅族的计划？”

王峰宇闻言，发出几声轻笑。

“不，我们并非羔羊，硅族也并非主人。我们不过是寄生在废弃草场之上的虫豸罢了，而硅族，不过是虫豸们用粪便堆砌而成的虚假幻影。”

“所以呢？虫豸就该命该如此，注定要腐烂在那肮脏的粪堆之中？”郑老的语气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原本打算悄悄窃取王峰宇手中的神秘武器，阻止他继续残害同胞的疯狂行径。没想到非但计划落空，还被对方摆了一道。如今，王峰宇甚至妄图说服自己，这让郑老感到无比愤怒。

“别急，你可知道这些蒙古包为何空无一人？你可知道这围栏之中，为何不见一只羊的身影？”

郑老冷笑一声，“牧羊人进城了，蒙古包自然荒废了，羊圈自然空空如也。”

王峰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缓慢：“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该有多好。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羊当得久了，总会有不甘为羊的羊出现。当第一位主人被羊杀死的那一刻，整个草原的秩序便彻底崩塌了。”

“反抗与战争如期而至，羊与主人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终于有一天，草原上出现了横行无忌的狼群。你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吗？”

郑老听罢，顿时来了几分兴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错。羊群失去了栅栏的庇护，失去了猎枪的威慑，最终沦为狼群口中的食物。然而，被养肥的狼群并不满足于此，它们开始将目光投向曾经的主人……”

“最后，狼群因为没有食物来源，最终饿死了？”郑老立刻接话道。

“不，当狼群吞噬了主人之后，它们变得更加狡猾。它们学会了圈养人类。”

“然后呢？”

“这时，人类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狼群开始面临饥饿的威胁。当然，也有一些人奋起反抗，杀死了狼，并加入了狼群的队伍。但狼群的数量依旧庞大，人类的血肉根本无法满足它们的需求，这该如何是好？”

“狼群自相残杀？”

“狼都不是什么善茬，虽然也有狼想要吞噬同类，但代价实在太过惨重。于是，聪明的狼开始另辟蹊径。它们学会了合作，联手圈养人类。然而，想要将一个人完整地养大实在太过耗时费力。因此，它们决定将人类拆解开来。”

“将人类最为重要的营养部位——灵魂，分散在整个草原之上，各自生长，待到成熟之时再行收割，集中起来供它们吸收。”

“与此同时，它们还会将吸收后残余的废料，再次投放到草原之上，进行二次生长。如此往复，循环不息……”

“如此一来，人类便永远无法成长为曾经真正的人类，狼群也无需再担心自己所饲养的人类会像当初被人类饲养的羊群一样，奋起反抗。”

“而我们，便是被狼群拆解开来的人类的一部分，是专门培育饲养灵魂的个体，只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罢了。”

“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之上，像我们一样的虫豸还有很多很多……”

说到这里，王峰宇便不再言语。原本对此不屑一顾的郑老，此刻却如同雕塑一般，呆立在原地。

良久之后，郑老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灵魂，或者说意识体，才是原本属于真正人类的一部分？人类的生老病死，不过是宇宙中某个，甚至某些高级文明为了获取意识体而精心设置的途径和方法？”

王峰宇听到郑老这番话，似乎颇为欣慰，他笑了笑，解释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并不完全准确。”

“我们是生产或者说壮大意识体的工具，但高级文明并没有闲情逸致去操控每个人的生死，它们只需要设定一下粮食作物的底层代码，被培养的意识体便会按照它们的需求回归集合地。”

“这个集合地，我称之为集体意识。”

郑老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再次问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截留这些意识体？”

“是的，但不止于此。”

“早在发现我所培育出来的硅人，无论经过怎样的诱导和教育，始终表现出智能机器人的特征，永远无法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的时候，我就开始猜测人类的意识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后来，随着我不断深入研究，结合当时整个科学界对宇宙的理论定义以及生物学方面对意识的研究，我发现我们所制造出来的东西，无法与天然之物相提并论，无法从集体意识中下载意识的种子，也就是意识体被吸收后的残渣。因此，也无法真正诞生意识体。”

“我曾怀疑是否存在造物主，也曾怀疑宇宙的真实性，甚至怀疑生命的诞生不过是兆万亿分之一的巧合，而人类则是这个巧合中的兆亿万分之一。”

“但随着对物理学，对宇宙的研究，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整个宇宙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信息的，而非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