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归家

我们眼中都带着沉沉的陌生感。村里的老人们凋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批涌入的外地人，路边嬉戏玩闹的孩童，更是让我觉得全然不识。

“少小离家老大回”，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诗的含义，可脑海深处却又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我不敢强迫自己回忆，任凭车辆缓缓驶入，那份熟悉感也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拐进狭窄的胡同，终于抵达了家门口。我将车勉强靠边停稳，和曹蓉一起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和路上添置的物品。

刚站在门口，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鱼香，我不禁对曹蓉说道：“要不，你来敲门吧。”

“怎么了？回到自己家，还认生了？”曹蓉疑惑地看着我。

“总感觉……像是带着对象回家，见家长一样。”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曹蓉无奈地摇摇头，举起手，稍作停顿，然后轻轻敲击在崭新的大门上，那声音仿佛敲击在我的心房，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明明是带着未婚妻回家，我却像个即将进门的小媳妇般忐忑不安。或许是因为得知了过去的那些事情，我对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等了片刻，也不见奶奶出来开门，想必是在厨房忙着做饭，没听见吧。曹蓉忽然拍了一下额头，对我说道：“我们有钥匙啊！”

“瞧我这记性……都给忘了。”我尴尬地笑了笑。

曹蓉的提醒也让我意识到，她也并非表面上那么镇定，心中也泛起一丝慌乱。

她空出一只手，在包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奶奶，我们回来啦！”曹蓉故意提高了嗓音，清脆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我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空气，这个小院承载着我太多的童年记忆。不大的院子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两间老旧的平房。东边是爷爷在世时搭建的简易库房，库房右侧则是一个小小的厨房，与住的房间并不相连。

厨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着，奶奶果然在里面忙活着，为我们准备晚餐，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我和曹蓉迫不及待地走进厨房。

“奶奶！”

“我好想你！”

曹蓉放下手中的东西，立刻跑到奶奶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奶奶的听力有些下降了，刚才的敲门声和我们进来的声音，她都没有听见。直到曹蓉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任由曹蓉将她拥入怀中。

“小蓉回来啦，这一路肯定累坏了吧。”奶奶那双布满褶皱又粗糙的双手，先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轻轻地拍着曹蓉的后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我站在厨房门口，注视着眼前温馨又感人的画面，鼻子又开始发酸，我默默地点燃一支烟，遮掩着眼角的湿润。

“奶奶，我把姚英完完整整地……给您带回来了……”曹蓉松开奶奶，站到一旁，视线也随之移向我。

我抽着烟，怔怔地站在门口，望着奶奶，随后故作轻松地笑道：“奶，我回来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奶奶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她张了张口，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次的相见，与之前的设想截然不同。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两个久别重逢的亲人，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倾泻而出。

“好……好……回来就好……”奶奶的声音颤抖着，饱含着岁月的沧桑和重逢的喜悦。

我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扔掉手中的烟头，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奶奶，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奶……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

“都是我不孝顺……”

“让您受苦了……”

感受到我的情绪，奶奶反而变得轻松起来，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带着一丝责备的口吻说道：“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这也有媳妇的人了，我怎么放心把曹蓉交给你啊。”奶奶的话让我顿时涨红了脸，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她，偷偷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悄悄地看向曹蓉，发现她正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快别笑了！”我有些难为情地对曹蓉说道，想要制止她的嘲笑。

可曹蓉却变本加厉起来，她过来抱住我的手臂，撒娇道：“我偏不！”

“我就要当着奶奶的面，笑话你！”

那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眼前这个如此活泼开朗的曹蓉，才是她真正的性格。在这之前，她总是带着一丝冷淡和压抑，或许是因为我的病情，才让她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情绪。

晚饭过后，曹蓉和奶奶并排坐在炕上，亲热地聊着天，而我则独自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抽着烟。电视机里播放着最新上映的电视剧，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似乎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像指间流沙般，无法挽留。

但家的温馨和宁静，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

“姚英，你过来，不是有问题要问奶奶吗？”

曹蓉和奶奶停止了交谈，她转过头，对着我伸出手，示意我过去。

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然后走到她们面前，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奶奶为我揭开尘封的谜底。

我们三人静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窒息。我实在忍不住想要打破沉默时，奶奶却突然叹了口气，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话语。

“小远……接下来，我会将你过去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你。”

“但是，你千万不要过度地去回忆，不然……还是会影响到你的病情。”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重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