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颜如玉

我眯缝着眼，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心中疑云丛生，莫非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然而，经过一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我还是否定了这个猜测。退一万步讲，倘若是安芸捷足先登，那老太太在见到我的刹那，必定会像一台永动机般开启“打破砂锅问到底”模式，恨不得将我祖上十八代的陈年旧事都挖个底朝天。

“女的……”

“那敢情好。”

老太太依旧如儿时那般，动作娴熟地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瓣儿，码放在一个旧瓷碗里，递到我面前，自己则津津有味地啃着剩下的苹果核。

“小远呐，奶奶知道你这些年没少遭罪，你那……不成器的爹，你该还的恩情早就还清了，到此为止吧。”

“往后的日子，奶奶不插手你留下还是回城的打算。要是累了，就在家里歇歇，只要奶奶还喘气……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老太太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如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我的胸口，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带来任何痛楚，反倒像一股暖流，在我四肢百骸间迅速蔓延开来。

我鼻头一酸，使劲吸了吸鼻子，狼吞虎咽地啃着苹果，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哽咽感。

“没事儿就去地里锄锄草，老太太我要去会会牌友了。”

她起身从我身旁经过时，一道轻如蚊呐的叹息声飘入我的耳中，让我原本枯寂的心，颤抖得愈发厉害……

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一丝风都没有，黏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泥土，烫得几乎能冒烟。几只肥硕的深褐色大肚蟋蟀，旁若无人地围着那把孤零零杵在地上的锄头，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我抬手解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被汗水浸透的脸庞和脖颈。

这地方说它是菜园吧，又兼具几分果园的特色。往深处走，能看到不少桃树，只是树龄尚短，才种了一年，还结不了果。从里往外望去，尽是些瓜果蔬菜，玉米、西红柿、黄瓜……品种繁多，应有尽有，活像一个杂货铺。

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来清理一下疯长的杂草。我实在难以想象，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是如何坚持种这么多菜的。

遍地都是新冒出来的嫩芽，绿油油的，煞是喜人。我无奈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点可怜的“战果”，自嘲地笑了笑，索性将锄头扔到一旁，一屁股坐在地上。

经过高温炙烤的土地，烫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下来。

我从手边拿起一个装满凉水的罐头瓶，凑到嘴边一喝，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被晒得温热。

我点燃一支烟，目光惆怅地望着眼前这片被烈日炙烤的田地，开始认真思索起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以我目前的状态，如果放弃设计师这个职业，那其他的行业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片茫然。现在转行，无疑是浪费时间，从头学起，谈何容易。

可是，我对这个行业，确实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抵触情绪，也不知是因为真的不喜欢了，还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不如意的事情。

一支烟燃到了尽头，我依然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烦闷之下，我将烟头狠狠地碾灭在地上，直到它彻底埋入泥土中，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这才罢休。

忽然想起老太太念叨着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事，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美好的画面：最好能赐我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又多金的白富美，这样我就再也不用为了生计而发愁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冒起无数白花花的小点。我勉强用力地甩了甩头，意识到这是身体过度透支发出的警告。

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太过慌乱，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后，便干脆放弃了抵抗。我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胳膊里，任由那阵眩晕疯狂地侵蚀着我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似乎重新掌控了身体。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但眼前的景象依然有些模糊。

我看到身旁不知何时坐着一位仿佛从我幻想中走出来的女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瞬间浸透了我的心扉。

她的容貌在我的视线中渐渐清晰，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倒映出我难以置信的神情。她鼻梁高挺，面容平静，嘴角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唯一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当初那头随意披散在肩后，带着几分棕色的微卷长发，如今已经高高扎起，显得格外干练清爽。

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

这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这才如梦初醒，彻底明白自己是被老太太给“忽悠”了。家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还有我坦白一切后，她脸上那异于寻常的平静神色，甚至包括她口中念叨着的“合适人选”，恐怕……全都是安芸！

她素面朝天，丝毫不惧怕烈日的毒辣，缓缓闭上眼睛，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是真的被老太太给摆了一道。家里堆着的那些礼品，还有我说了实话后，她脸上平静的神色，甚至她说的要给我介绍对象……原来，都是安芸。

安芸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得到了短暂的滋润。

她似乎终于败下阵来，轻轻地低下了头，抬起手擦拭着下颚残留的汗渍，但依然没有看向我。不过，我能感觉得到，她一直在等待着我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抿了抿早已干涸的嘴唇，或许是心理作用，一股苦涩感充斥着我的味蕾，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

“最起码……也应该和你打声招呼。”

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安芸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带着几分希望她能原谅我的语气，向她道歉。

“姚英，你真的拿我当朋友吗？”

安芸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仅凭这几句简单的道歉，就想得到她的原谅，机会微乎其微。我开始在心里默默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