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雪落无声

“字据在此，钱呢？”那人寸头油亮，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卡号。”我言简意赅，不想再与他多费唇舌。事已至此，不如速战速决。待他报上卡号，我立刻将二十六万，分毫不差地转了过去。

对方拿出手机，确认到账信息后，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欣赏：“好小子，是个言出必行的爷们，我佩服你！”说完，他不再啰嗦，将字据递到我手中，带着身后的马仔扬长而去。

空荡的老旧胡同里，只剩下我和曹蓉。一阵风裹挟着尘土迎面而来，我们却都无动于衷，任凭风沙扑打在脸上。

“姚英……你老实告诉我，这钱……”曹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哪来的？”

“呸！呸！”我连忙吐出嘴里的沙土，试图岔开话题，“快扶我进去，土都飞到我嘴里了。”

可曹蓉却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语气异常平静，但她那不断颤抖的瞳孔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你……你能不能先让我进去？”我试图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干涩，“我也是……病人啊。”

我从未见过曹蓉如此模样，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我隐隐感到不安。她默默地看着孤零零伫立在风中的行李箱，眼神黯淡，仿佛明白了什么，口中喃喃自语：“王八蛋……”

“你的车呢？”曹蓉猛然抬头，声音陡然提高，“我问你！你的车呢！？车去哪了！？”

她终于抑制不住情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模糊了她迷离的双眼，像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无助花朵。

我放弃了回屋的提议，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郑冬临别时送我的红河香烟，叼在嘴里。可这阵突如其来的风，似乎铁了心要与我们作对，几次三番，打火机都被吹灭。

“王八蛋！你给我说话！”曹蓉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打火机，狠狠地摔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着实吓了我一跳。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心中的怒火也消散殆尽。

“别激动啊……车……我卖了。”我强装镇定地说道。

话音未落，曹蓉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左脸上，我嘴里叼着的香烟也被这股力道打飞出去。紧接着，她扑进我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压抑已久的崩溃声，像一把把利刃刺痛着我的心脏。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襟。

盛夏的阳光，今天却显得格外温柔。然而曹蓉的热泪，却仿佛要在我胸膛上烫出一个洞，直击心脏，久久不能平息。

许久之后，曹蓉抬起头，凝视着我苦涩的笑容。这时，我才感觉到左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我丝毫不敢动弹，生怕她情绪失控，再给我的右脸来一次对称手术。

曹蓉的眼睛哭得红肿，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她紧闭双唇，任凭泪水肆意地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青石地面上。

“姚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语气哽咽，带着深深的质问。

“那辆车……是你唯一能够证明……你在那座城市拥有过的东西了。”

曹蓉所说的一切，我又何尝不知？曾经，我拥有过爱人、拥有过一辆车，这样的组合，不就是梦寐以求的家吗？

可是，命运却和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短暂的拥有之后，爱人离我而去，车子也最终被我卖掉。

我又一次回到了身无长物的状态。想到这里，我低下头，看着依旧静静地伫立在身旁的行李箱，不禁苦笑一声。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已经失去那么多了，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曹蓉，这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不重要了。”我轻声说道，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

“我很庆幸，也很欣慰……在我落魄的时候，身边还有……你们几位在。”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在我的心里，你们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说完，我吃力地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香烟，吹了吹，又重新叼在嘴上。然后，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光成功点燃了香烟，仿佛也预示着这件事情终于将要迎来解决。

“那你把字据收好……钱的话……我会尽快还你的。”曹蓉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刚刚崩溃的情绪，似乎随着对我释放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今天的天气并不炎热，相反，阵阵微风吹来，反而显得格外清爽。我抬头看向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帮你守住这个家，给你一个……新的未来！”

说完，我将手中的香烟叼在嘴里，拿起手上的字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债务的金额，然后对着曹蓉晃了晃。

她不明白我想要做什么，疑惑地看着字据在空中飞舞。

接下来，我毫不犹豫地将这张贯穿曹蓉前半生的债务撕得粉碎，然后用力地撒向空中。纸片如同漫天飞雪，在微风的吹拂下，飘向远方……

“姚英，你……为什么……”曹蓉不敢置信地扬起手，想要抓住那些早已飘散的雪花，我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想要发挥掉自身最后的余热……帮助你留下这个家，希望你能好好经营它，不要辜负我们大家的期望。”我的语气无比认真，眼神也坚定不移。

我将烟头扔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用脚狠狠地踩灭。我的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开朗的笑容了。我转过身，正视着曹蓉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曹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