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故人殇

老肖一边操起遥控器，一边带着几分嗔怪地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还是这德行，咋呼个没完。现在可不比当年喽，生意不好做咯，想挣钱难喽。”

老肖的手艺依旧没得说，那红烧排骨的色泽总是调得那么浓郁，香气扑鼻，让人欲罢不能。我一连炫了三大块，肚皮都有些抗议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我抽出几张纸巾，抹了抹嘴，随口问道：“嫂子今儿个没来啊？咋舍得放你一个人守着这摊子？”

老肖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悬在半空中，听到我的话，手猛地一颤。他沉默了许久，眼神空洞地盯着眼前的酒瓶，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你嫂子她……没了。”

“没了？！”

“这……这怎么回事？太突然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我劈懵了。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那点酒意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老肖快六十的人了，是个外地人，年轻的时候就来唐山闯荡，当过服务员，做过厨师，还摆弄过汽修。后来，打工的时候认识了嫂子，两人一合计，凭着老肖这手好厨艺，就在学校门口开了这家快餐店。这一晃，就是二十年过去了。周围的建筑是拆了建，建了拆，变了个遍，唯独这家小店，始终没挪过地方。

嫂子是个挺朴实的女人，个头不高，身材略微有些发福，性格却十分爽朗。

“唉……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啊……”

“谁也逃不过……”

老肖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在失去亲人、爱人的巨大悲痛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默默地起身，关掉了空调，感受着从门外涌进来的阵阵热浪。置身于这片宁静之中，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在疲惫奔波的生活里，已经跑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身边的人悄然离去的那一刻，我们才猛然惊醒。是不是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会恍然大悟，自己有没有真的珍惜过对方？总是在痛苦的阴影笼罩全身的时候，才发觉一切都太晚了。

“来，整两口！”老肖哑着嗓子说道。

“整！”我也没推辞。

我们用牙齿咬开瓶盖，“砰”的一声，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仰起脖子，将啤酒狠狠地灌了下去……

“舒坦！”

我打了个饱嗝，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到胸口，那种舒爽的感觉瞬间蔓延到全身，将一整天的疲惫和暑气都一扫而空。

老肖的神情依旧掩盖不住那抹深深的落寞。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支烟。

“你小子，怎么还抽九块钱的红河呢？抽着不剌嗓子啊！”老肖虽然嘴上嫌弃着，但还是接了过来，熟练地点上，然后舔了舔嘴唇。

“明儿个不干了！关门！他奶奶的！”老肖突然猛地吼了一嗓子。

“我去！你是不是没事找事啊？！”

我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抱怨道。

老肖又独自喝了一口酒，嗓音不再像刚才那么洪亮，而是变得沙哑起来：“你嫂子早就想出去好好玩玩了，辛劳了一辈子也没机会。我寻思着，带她四处转转去。”

老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背面的一张合影，沧桑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尤其是在前额和眼角，显得格外沉重。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也渐渐升起了一团雾气。

“干了，老肖！”

我举起酒瓶，用力地碰了一下他的酒瓶，然后一口气将剩下的啤酒全部灌进了肚子。一滴泪水，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流进了耳朵里。

老肖餐馆的黯然落幕，也意味着我和顾柠那段青涩的校园回忆，彻底落下了帷幕。

……

喝完酒，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第二场续的两瓶啤酒，彻底把我给灌趴下了。我一只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去。

“哥是一根葱，来自外太空……”

我晕晕乎乎地拿起手机，也没看清是谁打来的，就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姚英……你现在在家吗？”电话那头，传来安芸气喘吁吁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怎……怎么了？”我含糊不清地问道。

“没……没在家……喝酒呢。”我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只能听到一阵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慌乱地奔跑着。

“没事……你喝吧。”安芸气喘吁吁地说道。

“什么啊，大半夜的打电话也不说清楚。”我梦呓一般地低声嘟囔道。

“赶紧回家吧，这么晚了，别在大街上瞎晃悠，不安全。”老肖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叮嘱道。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揉了揉发昏的脑袋，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一个大男人，怕啥啊？还能有人对我图谋不轨啊？巴不得呢。”

突然，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我猛然清醒过来，急忙掏出手机，又给安芸拨了过去。听着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拨号声，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我的心里也充满了煎熬。

“喂……姚英。”

安芸那带着一丝慌张的声音，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我焦急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在跟踪我！”

“你……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安芸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听起来像是在用手捂着嘴巴，然后又继续说道：“我在西山道和大理路的交叉口，正往家的方向跑呢。”

“你别怕，我就在附近，五分钟就能到！”

“好。”

我火急火燎地从收银台下面找到了老肖藏起来的那根甩棍，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你小子偷我甩棍干什么！你别喝多了惹事！”老肖像是疯了一样，追出来在后面大声喊道。

“我不惹事！到时候还你！老子救人去！”

老肖毕竟年纪大了，没跑多远就累得蹲在了地上，嘴里还不放心地叮嘱着：“姚英！你可别惹事啊！”

……

从饭馆到我家就一个路口，只不过我这里是南北方向，而安芸所在的是东西方向。如果我不拐弯，站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根本就看不见她。

跑到一半的路程，我就已经开始岔气了。肚子右侧像刀绞一般疼痛，喘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不是这两年醉生梦死，我的身体素质也不会变得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