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阴魂不散

我带着无尽的恐惧质问七太公，我会不会变得像大庆叔那样，浑身布满可怖的鳞片。七太公慈祥地摇了摇头，轻声安慰我：“不会的，柱子。邪魅附身与仙人点化，本质截然不同，不必担心。”

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却让我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难道，这就是我的劫数吗？是福是祸，最终还是要我自己去承受。

“孩子，记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七太公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起身，吩咐我娘将之前放在榕树下的那盆水端过来。

那盆水，浸润着我的“蛇目”所见的异象，隐藏着妖魔鬼怪作祟的真相。只要一眼，便能知晓这村子里的罪恶之源。

与七太公交谈许久，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眼皮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上下打架。我竭力想支撑着坐起身，看看水盆里究竟会倒映出什么，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睡梦中，我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我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隐约听到七太公低声对我娘说着什么“准备后事”之类的话语。

紧接着，便是我大哥和娘压抑的哽咽声，带着绝望和不甘，颤抖着询问七太公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

七太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半截我听不真切，后半截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我的脑海：“……此乃劫数，是上天的惩罚，人力难以挽回……”

娘听到这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口中声声呼唤着我爹的名字，悲恸欲绝。

“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们说的，是谁？是我的父亲吗？难道爹不是受伤了，而是……已经不行了？

我隐约记得，爹临走前将我们锁在屋里，冲我们嘶吼着：“出村要死人！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个残疾人，还能保住性命！”

爹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决然地离开村子，就是为了将消息带给七太公，请他出手救我的命，救整个村子的命啊！

是我害死了爹！

我拼命挣扎，想要睁开眼睛，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可无论如何努力，都如同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之中，动弹不得，像个废人一样无力地躺在那里。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两行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枕巾。

又一阵浓浓的睡意袭来，我再也无力抵抗，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觉，我睡得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个小时，也许是漫长的几天几夜。

当我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娘、大哥、七太公、二愣子，还有张静，甚至连远在外地打工的大姐都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神情悲戚，眼眶通红，默默地坐在我的床边，无声地抹着眼泪。

他们都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手臂上缠着黑色的孝布，娘、大哥和大姐的头上，还戴着白色的孝巾。

爹……死了？

这是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我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无尽的黑暗将我吞噬，我差点又要昏死过去。

“柱子……你……你醒了？”娘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伤。

“娘……”我努力张开嘴巴，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仿佛快要喷出火来。

“柱子，快，先把这药喝了，喝了就没事了！”大哥的眼圈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床上扶起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就要往我嘴里灌。

突然，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甩手，将大哥手中的药碗狠狠地打翻在地。“啪”的一声脆响，黑色的药汁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由于动作过大，我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去。

我一边爬，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爹！爹！爹——！”

娘、大哥和大姐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顿时哭成一团，想要拉我起来，却都被我用力地甩开。

我就这样，几乎是一路跪爬着，跌跌撞撞地从房间爬到了大厅。

大厅里，到处都挂满了长长的白色布幔，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灵堂。

在屋子北面，靠墙摆放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奉着猪头、烤鸭、公鸡等祭品，甚至还用猪肝堆砌成了一个小型的假山，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在香案前，垂下一块巨大的白色布匹，上面用黑色的墨汁写着一个醒目的“奠”字。而在“奠”字的下方，香案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块用黑木雕刻而成的灵位。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我一步一步地跪爬到香案前，颤抖着用双手，恭敬地捧起那块黑色的灵位。

我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灵位上雕刻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生前的一幕幕：他慈祥的笑容，他宽厚的肩膀，他严厉的教诲……

随着我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动，我的身体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住了，所有的悲伤、绝望，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因为，这灵位……这灵位上刻着的，不是我爹的名字，而是……我的！！！

“啊——！”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沿着脊梁骨一路向上，直冲头顶，将我彻底冻结。

感情我哭了这么久，原来是在为自己哭丧？

这绝对是我十六年来遇到的最荒谬的事情，没有之一！

我还活得好好的，家里人却大张旗鼓地给我办丧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恐惧更甚，慌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冷。我又颤抖着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人死了，心脏还会跳动吗？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向后转头，看向自己的脚跟。

以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人死了之后，脚跟是不会着地的，也没有影子。

在摇曳的烛光照应下，我身后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面上，轮廓分明，脚跟也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

我长舒一口气，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当我缓缓抬起胳膊的时候，却惊恐地发现，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并没有跟我做出相同的动作！

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影子不是我的吗？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影子，缓缓地走了几步。影子虽然也跟着我一起移动，可却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僵硬而迟钝，根本没有任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