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君臣夜话

寒风似刀，刮得人脸生疼。赵桓一个踉跄翻身下马，双腿瞬间失去了支撑，酥麻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控制不住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官家，您怎么样了？”李纲见状，连忙箭步上前，一把搀扶住赵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赵桓借着李纲的搀扶，这才勉强站稳身形，他摆了摆手，强忍着腿上的酸痛说道：“伯纪公，朕没事，只是有些乏力。”

“官家，等等奴婢……”紧随其后的黄经等一众太监，以及负责护卫的禁军士兵，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一个个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

李纲目睹此景，心中顿时了然。这群人必定是经过了高强度的急行军，才会出现下马时双腿颤抖的状况。

皇帝不顾自身安危，连夜追赶而来，并非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拼尽了全力。

一股暖流涌上李纲心头，他又是感动又是叹息，语带哽咽地说道：“臣已是风烛残年，不值得官家如此费心。”

赵桓的大腿依旧隐隐作痛，但他已经能够勉强站立。他紧紧握住李纲的手，诚恳地说道：“伯纪公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之时，哪里老了？朕，绝不许你离开！”

李纲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地说道：“臣身在东京，只会让官家左右为难。”

“官家驳回臣辞官的奏折，莫非是担心落人口实，害怕别人议论官家是卸磨杀驴吗？”李纲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他继续说道，“请官家放心，臣绝无此心，也不会有人这么想。如今朝廷局势已经稳定，也不再需要臣的辅佐，官家还是请回吧。”言语之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赵桓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朕连夜追赶伯纪公，绝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更不是惺惺作态。朕恳请伯纪公以大宋的江山社稷为重，与朕一同再战金人，重整这万里河山！”

李纲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再战金人？

重整山河？

自家这位皇帝，从小就不受太上皇的喜爱，当了十年的憋屈太子，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即便当了皇帝，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在李纲看来，赵桓既没有坚韧不拔的斗志，也没有主动求战的决心，一心只想效仿历代大怂皇帝，通过求和的方式，用岁币来稳住金国，甚至不惜割让太原、中山等战略要地，甚至派遣人质去称臣纳贡都在所不惜。

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抗金了？

难道其中有什么阴谋不成？

李纲思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开口问道：“官家，莫非是金国的大军又一次南下了吗？”

“没有！”赵桓果断地摇了摇头。

李纲紧锁眉头，继续追问道：“莫非是去了江南的太上皇，想要返回东京，伺机夺权吗？”

去年年底，赵佶匆匆禅位给赵桓，甚至没有提前通知赵桓，就迫不及待地逃往江南避难去了。

童贯、王黼、高俅、蔡京等六贼，甚至包括朝廷中三四成的官员，都紧随赵佶的脚步，一同逃离了东京。

导致东京朝廷中大量的官职出现空缺，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填补。

赵佶到了江南之后，也丝毫没有闲着，依旧沉迷于享乐之中，肆意压榨当地的百姓，甚至还截断了江南发往东京的官方文件，禁止江南的官兵前来勤王护驾，甚至还截留了各地送来的用于支援前线的粮草物资，可谓是退而不休。

现在金国已经退兵，赵佶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夺权。

赵桓再次摇头否定道：“父皇并没有回来夺权的打算，现在就算朕请他回来，他都不愿意回来，生怕朕会找个借口囚禁他。”

李纲彻底懵了。

金人既没有南下入侵，太上皇也没有想着回来夺权，赵桓为什么要苦苦追赶自己回去，执意要与金国死战到底呢？

赵桓将李纲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

这都是原主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帝留下的烂摊子，以至于让李纲对自己处处提防，疑虑重重。

自古以来，就没有通过委曲求全换来的真正和平。大国的尊严与和平，只能在锋利的剑刃之上才能得到保障。

只有通过坚决的斗争才能争取到和平，这样的和平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和平。

赵桓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地说道：“伯纪公，朕之所以连夜追赶你至此，绝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只是为了大宋的江山不再继续沦陷。”

“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是覆舟之水，却是百姓的血泪啊！朕不忍心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更不希望他们遭受苦难。”

“这大好江山，不应该就这样轻易地沦陷！”

“百姓们，更不应该在经历了一重又一重的苦难之后，还要继续坠入那万丈深渊之中。是时候做出改变了，如果再不做出改变，恐怕就真的晚了！”

李纲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桓，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最终却只看到一片赤诚。他的心中也开始动摇起来。

他也渴望能够再次与金人一战！

凭什么一直都是金人肆无忌惮地攻打大宋，难道大宋就不能主动出击，去攻打金人吗？

或许自己的能力有限，无法彻底击败金国，但是只要能够守住国土，那么五年，甚至十年之后，难道就不会有更加强大的人才涌现出来吗？

赵桓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朕曾经读过一本杂书，书中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三皇制定了国家的根本，五帝开疆拓土，凡是国家遇到重大变故之时，男子汉大丈夫就必须在祭祀和战争中贡献自己的力量，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来祭奠国家！”

“纵然战火纷飞，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河，也绝不能让国家的土地受到侵犯，丧失国家的领土！”

“朕决心与金贼决一死战，恳请伯纪公助朕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赵桓双手合拢，神情郑重地向李纲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纲瞪大了双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赵桓所说的那番话，一时间只觉得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纵然战火纷飞，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河，也绝不能让国家的土地受到侵犯，丧失国家的领土！

这不正是他毕生的诉求吗！

李纲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说道：“臣李纲，愿意追随官家返回朝廷。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臣也在所不惜。纵然粉身碎骨，臣也甘之如饴！”

赵桓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搀扶起李纲，动情地说道：“朕在，伯纪公也在。公如青山般坚韧不拔，朕如松柏般傲然挺立，我们君臣二人，永不相负！”

李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这样一位能够推心置腹，体恤百姓的圣明君主，他曾在梦中遇到过无数次，然而每次醒来，迎接他的都只是冰冷的枕头。

而如今，这样一位圣君终于出现了！

李纲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神情郑重地说道：“臣相信官家。”

赵桓点了点头，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

“臣领命！”李纲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赵桓忍着腿上的酸痛，艰难地登上了李纲的马车，勉强坐稳之后，李纲也紧随其后，坐到了赵桓的对面。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李纲开口问道：“官家决心要与金贼再战，不知老种相公那边打算如何安排？他之前提出的建议，是否要继续执行呢？”

老种相公名叫种师道，今年已经七十五岁高龄。

他是一位身经百战，威名远扬的沙场宿将，被人们尊称为“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