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重逢之门

车窗缓缓下滑，露出季父的脸，他轻声唤道：“小皓，上车。”
纪皓脚步一顿，呼吸微微滞重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他调整了情绪，向车走去，同时低声开口：“谢谢……爸。”
季父点点头，挥手示意纪皓绕到另一侧车门上车，然后转向身旁的保安，语气不容迟疑：“以后别再拦他，这是我家孩子。”
保安连忙赔笑答应：“明白了，季先生，抱歉。”
季父不再多言，放高车窗，随后侧过身，目光投向刚刚坐好的纪皓：“身体怎么样？怎么回国了也不提前告诉家里一声？”
纪皓抿了抿唇，缓缓低头，语气小心翼翼：“对不起，爸。我身体很好。”
季父眉头紧皱，目光在纪皓身上扫过：“你管这叫很好？”
六年未见，纪皓瘦得让人心疼，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此时坐在车上，那一截手腕和脚踝显得尤其细长、苍白得不健康。
纪皓僵硬地扯开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轻松：“真的还不错。您呢，爸？”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偷瞄季父的面容，发现父亲的气色还算不错，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些年季父将自己三分之一的肝捐给他，尽管医生保证对季父的身体不会有什么严重影响，可纪皓在国外的这些年，每每想起此事便深夜难眠。
“我身体挺好，也没问题。你寄回的保健品、药材，我都有好好吃。”季父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纪皓轻眨了下眼睛，低声应了一句：“嗯。”说罢，他转头望向窗外，不再接话。

不多时，车子停下，季家的别墅映入纪皓眼帘。
纪皓迈下车，随即不由自主抬头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眼前的一切似乎沉积了十三年的时光。二楼露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长势旺盛，摇椅与画架隐匿其中，像是从时光深处伸出手来。那是十五岁时，纪皓亲手挑选的花架和画具，从前充满了孩子气的“小花园”，如今竟已略具规模。令人不解的是，画架竟然还在。

“进来吧。”季父站在门口，朝纪皓招手。
纪皓回过神，缓缓低下那仰得发酸的脖子，默默跟在父亲身后走进门厅。

餐桌上的饭菜已全部摆好。
纪皓刚和季母寒暄几句，手还没洗就被催着坐到餐桌旁：“快洗手，菜凉了吃对胃不好。”季母眉眼间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纪皓轻声道谢，视线不经意扫过满桌佳肴，他顿时意识到做饭的阿姨原来还是从前那位。桌上的菜式熟悉至极，甚至还有几道曾是纪皓的偏爱。
他记得，从前的自己坐上餐桌时，从未如此拘谨，哪里会有今天这般别扭？

季母似乎很容易察觉纪皓的情绪，她将儿子眉眼稍稍拧紧的疲态收入眼底，叹了口气。随后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放入纪皓的碗中：“先吃点这个开开胃。”她的动作轻缓，语气满是关怀。
季铭笑着插话道：“小皓长大了，要不要试试喝点酒？”
“别胡闹！”季母紧皱眉头，瞪了季铭一眼，言辞正色，“小皓身体一直不好，哪能养这些坏毛病！”
她说着，又特意看向纪皓，“在国外没沾这些东西吧？”
纪皓摇了摇头，语调平静：“没有。”

不管身处何地，即使环境再糜烂，他也从未放纵过自己。很多次，他想效仿那些整夜醉倒或消遣疯狂的年轻人，但一个念头总会阻止他的脚步——父母的付出深深刻在他的心底，那三分之一的肝，又怎能让他不自重、不自省？

一家人相谈甚欢，气氛渐渐融洽，彼此试探的距离似乎也在慢慢拉近。纪皓的拘谨被消解了一些，不知不觉间，饭桌上已是宾客皆欢。

饭后，季母起身去厨房嘱咐阿姨切水果，季父和季铭则拉着纪皓一同回到沙发坐下。
家常话题随之展开，季父的目光忽然落在茶几上的雕花相框上，看到纪皓若有所思地瞥向那里，便顺势问道：“你和君君住在一起这些日子，他怎么样？”

纪皓立即收回视线，应声道：“挺好的。他没有晕倒过，也没有再喊头疼。额头上的伤保护得很好，没有碰水。他……现在心情不错，已经接受了不能复习的事实，还开始学做饭了。”

话语流利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打好湿润的腹稿。

纪皓补充道：“他才练了一天，就能上灶了。昨晚食堂的那道茄子豆角，就是他亲手炒的。”
他的语调不知为何轻了少许，神情透着几分柔和，“味道很好。”

季铭听得直摇头，语气酸溜溜：“哎，一样是做哥哥的，为何我的待遇跟你相比如此天差地别？我也想尝尝君君的手艺啊！”

纪皓淡淡笑了一下，却并未告诉季铭，今天早晨弟弟其实亲手给他准备了早餐。可这点笑意转瞬又被压灭。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头一沉。他有什么资格做季君的哥哥？仅凭他早生的那几个小时？

眼角不受控地再一次扫过茶几上的相框。那相框里的合影已是十年前的旧物。彼时，季君被带回季家的时候，他正好因肝脏移植刚刚出院，只知季君是亲戚家的孩子，但并不知更多内情。

因为蒙在鼓里，他那段时间甚至以大哥哥自居，自以为是地对季君好，满心欢喜地亲近他……

“君君做饭其实挺有天赋，真的随我。”季母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接过话题。纪皓微微一怔，思绪被拉回现实。

季母话中的语调让季父笑着附和：“随你，那些好的都随你。”

这熟悉的对话令纪皓耳边一震。当初他学画画时，老师曾夸他天赋出众，母亲也笑着说绘画的灵气一定是遗传自她，季父更是像现在这样随口迎合。纪皓忽然觉得，父母对自己的关怀是无尽的。

可惜，那一切都是偷来的，骗来的。

脑海中的混乱令纪皓胃部抽痛得厉害，而这时阿姨正好端着果盘走了出来。纪皓咬牙忍下胸口的异样，强行伸手拿了两块苹果吃下，却未能感受到果香带来的甜意。

他终究没能多待片刻，抬手看看时间，稳稳站起身，语气平静地提出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