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哥哥，你放手

尊严保住了，但并不完整。

五分钟后，季君换了一条裤子，从卧室走出来。他还没等屋里的人发问，自己先开了口，像是在为自己进屋太久找理由：“洗手的时候，把裤子、弄湿了。”

“小伙子，还挺会折腾。”小何略带打趣地抬头扫了他一眼，惊讶地说：“换了裤子？哎，还真看不出来。”

毕竟两条裤子颜色差不多，都深色。要不是季君主动提，他们还真未必能发现。

“此地无银啊……”季君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胸腔像是堵了块棉絮般郁闷。

但这还不算完，他抬头时，正好捕捉到闻真的目光。

闻真并没摆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脸上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可季君却从那双淡然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笑意。

他心里又是一堵：“完了，彻底玩完了。”

尊严，死得一点也不体面。

闻真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伸手。”

季君的大脑方才还处于“宕机”状态，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一双手就像没了骨头似的，乖乖伸了出去。

“受伤的那只。”闻真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提醒。

听见这句话，季君才猛然清醒过来，不情不愿地换了左手。然而，他的脸却控制不住地低了下来，像是想将自己的窘迫埋进看不见的阴影里。

闻真低头，动作轻柔地摊开季君的手掌，开始解开铝板护腕。尽管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季君的指间。

季君突然觉得一阵麻痒从手指尖传来，下意识地轻轻颤了颤。

“别乱动。”闻真语气平淡，可眸色却暗了几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溢出的温柔磁波。

季君没完全听清他的话，反而好奇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闻真的唇上，专注得像小学生盯着老师的黑板。“哥哥——”他刚扯开一个字音，腕间猛地感到一阵冰凉。

他反射般地抽手。

闻真却早有所料，稳稳抓住他未逃脱的手指，语气不急不缓：“别动，乖。”

“乖”这个字，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的，可闻真一说出来，立刻意识到不妥，硬生生停住了声音，话尾几不可闻。

还好，季君满脸平静，看起来根本没有听清这个小插曲。

“有惊无险。”闻真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凭空生出几分异样的痒意——他一松一痒，全藏在心底深处，哪怕一分也没表露出来。

季君全然不知，只是闷闷不乐地低着头。

“感觉凉？”闻真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平静说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说完，他终于松开了季君的手指，开始帮他稳稳地按住冰敷包。本以为小事告一段落，谁知季君忽然伸手去抢自己的伤口：“我来吧，哥哥，我自己可以的。”

闻真本想就此放手，毕竟这不过是点小事，他向来不爱强求别人的意愿。然而，意识到下午在康复中心时，这家伙连动手念头都没起过，便有些耐不住地情绪微动。

“凉。”季君感觉到冰敷的刺骨寒意，不免抱怨了一句。“哥哥松手。”

他说话间，右手直接搭在闻真的手指上，轻轻一推，竟试图将闻真的几根手指挤开。那瞬间，两人的皮肤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那是季君少见的主动接触。

不过，季君心思早已跑偏。他无意间注意到，闻真的手指已然冰凉，而这凉意却让季君的心莫名的不舒服。

哥哥的手如此好看，形状修长优美，皮肤白皙细腻，如艺术品一般的完美无缺。可这完美之中，却透出一丝凉薄，让人心中忍不住泛起微怨。

于是，他心头一阵堵气，忽然莫名提问：“哥哥，你放假，他没来接你吗？”

“他？”闻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似苟且般匆匆带过，“有事。”

“什么事能比哥哥重要？”季君又追问，语气听起来格外理直气壮。

这一次，闻真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却淡淡的，全无温度：“重要什么，他哪里记得我。”

一句话，刀子般戳人心口。

闻真嘴里说得比风轻云淡，季君听得却像心头压了块大石头，他顿时后悔起自己提这个话题。

“哥哥晚上想吃点什么……”季君想了想说话太多会尴尬，又顺着话音补上一句：“我……点外卖给哥哥。”

闻真正对着手机屏幕，给季母发消息，闻言稍稍一顿，合上手机直起身。“外卖不太好。出去吃吧。”

“可是——”季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腿上，掩饰着羞涩，却又迂回道，“可是哥哥不是不方便出门吗，会被人认出来？”

“不会。”闻真简短回答，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他甚至不再给季君时间琢磨话里的深意，直接拿起冰袋，从容替季君戴回护腕，随后站起身来，平静地推着轮椅，扭头就往门外走去。

这雷厉风行的动作让季君目瞪口呆，直到手指抓住轮椅的扶手，他才慌忙叫住了沙发上的小何：“小何哥！你一起吧！”

小何闻言抬头飞快瞄了一眼闻真，随即异常“残酷”地给出了拒绝：“不去了，今晚跟女朋友有约。”

“今天可是七夕啊，季总。”小何满脸难得的正色，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低头继续划拉着手机屏幕。

门口，闻真熟练换好鞋，甚至蹲下身，看样子是要趁势亲自给季君换鞋。一看到这一幕，季君脸不受控制地腾地红了——这待遇他不是没享受过，可眼下，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这样的照顾实在令他不自在。

“哥哥，我来！”季君眼疾手快，抢先按住闻真的手，用了极大的决心将闻真“扶正”。

他抬眼解释：“哥哥忘了吗？医生说不能随便弯腰下蹲。”

闻真怔住了。

多年以前，季君也总说这样的“唠叨”话语，可彼时两人的距离，早已在命运的冲刷中被隔绝。如今，季君的关切言语分毫不差，却让闻真心中莫名生出错愕与迷惘。

他抬眼，见季君正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注视着自己。

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纠葛，像内心深海里翻涌的浪潮。